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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 《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辛夷坞

“×××,第九分公司,××,物业公司……”

  据说散会之后,分到各个公司的新人就会被该公司领导领回去,她忽然有种想笑的感觉,真滑稽,仿佛牲口集市,大家挑中了中意的驴或马,付了钱便可各自牵回家去,从此听天由命,任人奴役。

  正在强忍笑意,她就听到了自己的大名。

  “郑微,第二分公司……”

  她进二分了?她真的进了传说中的二分?郑微偷偷捏了自己一把,是疼的,可是她凭什么呀?

  如果这还不够让她惊讶的话,那么,接下来韦少宜的归属才真正让她大吃一惊,韦少宜被分去了瑞通公司,瑞通就是所谓的三产,虽在中建管辖范围内,但资产和人员编制都在国企之外。三产也就罢了,中建的三产好几个,也不乏效益十分好的,偏偏这个瑞通是个老大难,爹不疼妈不爱的,出过几次严重的安全事故,年年都在亏损的边缘,要人才没人才,要设备没设备,虽说也在G市,但接的都是大家挑剩的工程,既辛苦又没钱。

  郑微困惑,按说韦少宜能够破例进入中建,家里也是有点门路的,何至于落到这种田地?韦少宜本人倒是一脸漠然地坐在那里,平静得仿佛没有对这个结果感到丝毫的意外。

  郑微和其余两个男生是被一个和蔼的中年男子领回二分所在的办公大楼的,后来她才知道这个人是二分的副经理,姓王,分管施工和安全。

  正式上班第一天,她被单独叫到了二分人事部办公室,人事部主任对她倒是客气有加,不但让她坐下,还支使人给她倒了杯水。郑微受宠若惊,捧着水就打听,“主任,我去哪个项目部。”

  人事部主任笑了,“你哪个项目部都不去?”

  “为什么呀。”郑微大惊。

  “我们对你另有安排,你的岗位在经理工作部。”

  “经理工作部?”郑微不知所云地重复。

  “是的。”胖胖的人事部主任说,“你很走运,不用下到工地,不但是在经理工作部,而且你将是我们二分的经理秘书。”

  郑微手中的水几乎都要泼出来,“我?!我去做秘书?主任,你不会搞错了吧,我是学土木的,我怎么能做秘书呢?”

  人事部主任似乎被她过于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这种事怎么会搞错。”

  “不行的,不行的,拜托你再考虑考虑,我胜任不了这个岗位,什么呀,让我去做秘书,太荒谬了,简直搞笑嘛,我一不耐心细致,二不善于写文章,而且专业不对口,我四年的土木白学了?”她放下了手中的水,不由分说地站了起来。

  “你先听我说。这不是我的安排,而是上面的决定,除非你不打算留在中建,否则就要服从工作分配。”

  “经理难道以前没有秘书吗,为什么要我这样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去做他的秘书?”郑微百思不得其解。

  人事部主任压低声音说:“我们二分刚面临领导层的人事调整,新上任的公司经理要求对原有的经理工作部人员重新进行整合,你是他点名要的秘书。”

  郑微眼前马上出现了一个秃头的中年人形象,心里哀叹,完了完了,不知道昨天晚上是不是被某个色狼大叔看中了,我这样一朵小白花,要是去做了色狼的秘书,岂不是羊入虎口?

  好像是看出了郑微的想法,人事部主任说道:“你不要小看了秘书这个岗位,我们二分历届的秘书都是极其能干的角色,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胜任的,你前任的前任,叫做施洁,现在是公司总经理秘书,年纪轻轻,副处级,级别是一回事,施洁一说话,总部的部门主任哪个不让她三分;你的前任,刚刚结婚,丈夫是总部总工程师的儿子,现在她是总部外事办副主任。我们二分不同于一般的分公司,这是出人才的地方,你的岗位如果把工作做好了,就是一个极好的跳板。而且你不要误会,办公室秘书绝对不像你想象中那样不堪,看你是个小姑娘才跟你说句题外话,真正做到二分经理这一步的人,也算得上成功人士,越是精明的人,越是不可能对自己的秘书有任何想法,你要做的,只是干好自己分内的工作。”
话虽如此,可是郑微依旧没有办法接受这个事实,打死她都没想过自己会做文职,小说里的秘书也多,不是性感妖娆的甜心就是梳个包包头,带黑框眼镜的老处女,她玉面小飞龙应该在工地上挥斥方遒,怎么能做领导的跟屁虫。

  于是她转了一圈,犹自负隅顽抗,“我没有经过这方面的培训,一直以为我将来会是个工程师,文秘方面什么都不懂。为什么偏偏是我?”

  “因为我需要一个土木毕业,有一定专业知识的秘书,而不是一个外行的花瓶。”说话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人事部的门口。

  “周主任……不,周经理。”人事部主任也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地看着门口的人说。

  郑微狐疑地望过去,顿时傻了眼,那个人不是周渠又是谁,他就是二分新上任的经理?这演的究竟是哪一出?

  “任何大学生在新工作面前都是一张白纸,不懂就要从头学,我做事一向认真,所以我的秘书也不好当。这样吧,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不做也不要紧,我可以给你另外的工作安排。希望你认真想清楚,我的办公室在六楼。”

  郑微在矛盾中挣扎了一天,她一方面从来没有想过要从事秘书这一行,另一方面更没想到她的顶头上司会是周渠。其实倒不是说有多排斥这个岗位,她只是没有心理准备,压根就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她后来给阮阮打了电话,阮阮的声音怪怪的,好像哭过,郑微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感冒了。听了郑微的话,阮阮也想了很久,“你们人事部主任说得也对,真正事业上成功的男人,一般不会蠢到对身边的人动脑筋,做秘书确实是跟我们的专业不一样。但也没人规定工作必须跟专业对口,况且这是个最接近领导的职务,在人情世故方面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对于你以后的提拔也是有好处的,只要别彻底地丢了专业知识,锻炼几年,你会更全面,发展也会更好。这是我的看法,关键要是要你自己决定。”

  郑微挂了电话,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周渠说的是有道理的,她的专业知识在同学里并不拔尖,以后顶多也是个勉强够格的小技术员,既然如此,何不另寻出路?秘书,周渠的秘书,小飞龙版的秘书,好像听起来也不算太坏。

  第二天一早,神清气爽的郑微出现在六楼的经理办公室,她往周渠的办公桌前一站,便一副壮烈成仁的模样说道:“领导,我来了。我的办公桌在哪?”

  周渠所在的经理办公室是一个大的套间,郑微的办公桌就在外面的小单间,任何员工和访客进出周渠位于里间的大办公室,都必须经过她的桌前。

  郑微半是新奇半是摸索地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两个多月,慢慢地也从开始的晕头转向变得从容了许多。其实相对于CAD制图和钢筋配比率的计算,办公室工作要容易掌握许多,她主要的日常工作无非是代替周渠接待一切的访客,过滤电话和邮件,安排他的日常行程,做好上传下达、文件收发,偶尔也需要为他准备和搜集一些文字材料和会议记录。简而言之,她就是周渠在工作上的一个全职保姆,领导的跟屁虫,她一切的工作重心就是围绕着周渠行动来开展,以服务好领导为至高宗旨。对于自己的工作,郑微的总结便是以下内容:出差:领导未行我先行,看看道路平不平;吃饭:领导未尝我先尝,看看饭菜香不香;开会:领导未讲我先讲,看看话筒响不响。

  所以,名义上她虽然在经理工作部主任的管辖范围之内,但是实际上她只需听从周渠一人的吩咐,无论请假或外出,只有在周渠的认可之后方可作准。在拥有两千员工的二分公司,周渠是负责全面工作的一把手,作为他的秘书,不说普通员工,就连各职能部门的负责人在这个小姑娘前面都要礼遇三分。郑微性格又讨人疼,平时不管是工人还是领导,只要出现在经理办公室,她一概都笑眯眯地接待,在办公楼里遇见了同事,不管老的还是少的,男的还是女的,她就像嘴里抹了蜜一样甜,什么好听就挑什么说,哄得一个两个心花怒放,谁不说新来的小秘书是个鬼灵精一样的丫头。偶尔她在周渠的授意之下将许多不愿意接见的不速之客拦在门外,或者一时冲动办事不够圆滑,大多数人也都不与她计较。就连周渠不时也被她逗得开怀大笑,连称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小马屁精。
如果说在二分里,郑微对谁心存一丝畏惧的话,那便只有朝夕相处的周渠。周渠是个矛盾而有意思的人,他并不是一个喜欢摆出一副严肃面孔来对下属起到震慑作用的领导,相反,大多数时候他面带笑容,举止言谈也相当随和,甚至偶尔有下属跟他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他也不以为忤。虽说也是工科出身,但他并不像大多数技术人员一样沉闷无趣,工作之余,他的爱好涉猎甚广。喜欢音乐、热爱运动、见闻广博,下得一手好棋,他会在下班时间礼貌而独到地夸奖女员工的香水,也会注意到郑微的新裙子,并予以表扬。但是,包括郑微在内,没有人敢在他的随和之前有丝毫的放肆和忘形。起初新官上任之时,二分还有少数几个资深的中层负责人不把他放在眼里,明里暗里偶有抵触心理,对他交代的事情阳奉阴违。周渠也不跟他们计较,有时找到他们谈话,也是笑容可掬,尊重有加,但言谈之间却往往一针见血,直指要害,让人无从辩驳。他的原则向来是先礼后兵,心里有数的大多暗自收敛,遇上冥顽不灵的,收场大多不甚光彩。郑微上班几个月,就曾见到两个中层老主任直接落马,一个内退,一个至今在后勤部种花。就连郑微也明白了周渠笑容后面的铁腕和精明,他平时对下属的工作干涉不多,可心里明镜似的,谁也不愿在他的眼皮底下出了差池。

  周渠在工作上相当细致,许多事情喜欢亲力亲为,郑微要做的只是一些琐碎的日常事务,工作量并不大,但是他对她要求甚高,凡事稍有不满意便会打回去让她重做,一次又一次,直到他点头为止。郑微曾经由于一份文件用订书机装订不够工整对称而被他要求反复在废纸上练习,直至下意识地养成在文件或资料左侧两厘米处下钉,无论何时用直尺衡量订书钉均在同一水平线上为止。平时他加班多晚,不管是凌晨一点或是两点,郑微必须奉陪到底,次日不得以任何理由迟到——从上班第一天开始,他就要求她必须在他到达办公室之前的五分钟出现在她的位置上。只要他熬夜之后能按时上班,她绝无偷懒的借口;他在工地的烈日下一站几个钟头,她也定然要在他身后曝晒到底。刚开始上班的时候,还经常出现这样的情景,他会在某个时间出现在她面前,轻敲她的办公桌,说:“郑秘书,我提醒你一件事,现在已经到了你应该提醒我开会的时间。”只要他一叫她“郑秘书”,她就知道自己肯定被他抓到了小辫子,不需他责骂,自己已汗如雨下。

  她以往并不是一个细致的人,从小也没侍候过谁,开始的时候难免委屈,暗里抱怨他不近人情,久而久之也养成了习惯,自觉在做事的过程中再三反省,力求谨慎,唯恐出现纰漏。周渠明里挑她毛病的次数慢慢减少,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做事简直脱胎换骨。其实她也明白遇上了周渠绝对是她的福分,他虽严厉,但相当有耐心,骂过之后并不往心里去,几乎是手把手地教会她做事的方法和为人处世的原则。所以她对周渠始终心存感激和崇敬,她可以在下班时跟他下棋,两人面红耳赤互拍桌子叫骂,也可以在饭桌上私下取笑他酒量不佳,但是一到上班时间,立刻兢兢业业,不敢有半点造次。她在后来的工作中接触到许多其他分公司的秘书同行,他们当面对自己的领导毕恭毕敬,可大多背后讽刺暗骂,不以为然。只有她,她对周渠是发自内心的认同和崇拜,他事业顺利她会由衷开心,他遇到困境她会感同身受地担忧,人前人后不自觉地对他维护。他对于她而言是一种很微妙的存在,既是领导,又亦师亦友,亦父亦兄。这种感情完全出自一片赤子之心,全无半点杂念,他和她朝夕相处,即使孤男寡女单独在办公室里加班至深夜,也从不疑有它。郑微连想都没有往别处想,人前人后两人俱是坦坦荡荡,一个是风华正茂的上司,一个是年轻娇美的秘书,日日同进同出,公司上下也从未有过流言飞语。就连周渠的妻子,某会计事务所的注册会计师魏存晰也对郑微喜爱有加,郑微也一口一个魏姐地叫,许多次应酬场合周渠不胜酒力,魏存晰也要郑微亲自和司机送他到自家楼下才肯放心。
 当郑微在工作上慢慢退去了毛躁之后,周渠对她的信任也益发明显。他的办公桌从不允许除了她之外的人整理,来人来客都放心交由她过滤,他叫她传递的机密投标文件从来由她封装,并且,他会在她的面前直截了当地表达自己对某人某事的不满和牢骚,甚至包括对自己上司的抱怨。有情绪的时候他人前克制,在她面前也毫不避讳地大发雷霆。对于她的信任,郑微的回报就是即使在梦中,也反复提醒自己,有些话只能记在心里,绝对不能诉之于口,就连说梦话也不行。

  郑微秘书生涯中第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出现在工作大半年的时候,一日周渠出差在外,二分的工会主席不知情,拿着一份年末公司运动会的经费申报表来到经理办公室,想获得周渠的签字同意。工会主席是个和蔼可亲的中年妇女,姓李,为人亲切又热心,特别喜欢郑微,人前人后都说遗憾没有儿子,否则非把郑微娶回家去做儿媳妇不可。郑微叫她李阿姨,有事没事也喜欢跟李阿姨闲话长短。她告诉李阿姨领导不在,李阿姨就顺便在郑微对面的小沙发坐了下来,边聊天边倒苦水,无非是二分今年忙了一年,员工都辛苦了,工会想为员工做点实事,搞些大家喜欢的活动放松一下,只是苦于没有经费。她问:“微微呀,你说我报的这个金额周经理会不会批呀。”

  郑微笑着说:“这事我哪知道。”

  李阿姨就说:“你不知道谁还会知道,我就随便问问你,依你看周经理会怎么样?”

  “这个呀……”郑微有些为难,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阿姨就是私下问问,我问了张副和钱副两个副总,他们都说周经理肯定会同意,我才敢把这个预算表拿过来,你也知道,他在资金方面抓得紧,谁想没事找涮?你整天在经理身边,多少也比我们明白他的心思,你就给个话,好让我也心里有个底。”

  郑微含糊其辞地说:“要是为员工办实事,经费又合理,我想周经理应该会同意的。”

  李阿姨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五天后周渠出差回来,上班第一天下午,就把郑微叫进了他办公室,二话不说就把一份文件扔到她的面前,“你自己说是怎么回事?”

  他虽然工作上一向要求严格,但是从未有过这样针对她的凌厉,郑微顿时有些懵了,连忙拿过那份文件,这不就是前几天李阿姨拿上来的经费申请表?

  “我怎么了?”她犹自懵懂地说。

  周渠一拍桌子,“我什么时候同意过这笔开支,你知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工会已经在做活动的前期筹备工作,所有的钱都是从李主席掌管的工会会费中垫支的,就等着我出差回来签字,然后到财务部领钱后填补回去。活动可以搞,但是我不认同她们以往那种铺张的方式,刚才我问是谁批准她们在我回来之前提前准备的,她们说是你亲口说过,周经理一定会同意的……郑秘书,你真是越来越能干了。”

  郑微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又下不来,明明想辩驳,却无从说起,她的的确确好像说过这样的话,但又完全不是这个意思。

  “我……我没有让她们准备前期工作,是李阿姨……”她抓着那份文件,六神无主。

  “行了行了,你不说我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在这个岗位上,首要第一条就是谨言慎行,灵活机变,宁可不说,也别让人抓住话柄,你倒是好,别人设好圈,你立马傻不拉唧地往里跳。”

  郑微红着眼说:“李阿姨说,张副跟钱副都说过你会同意的……”

  周渠失笑,“这种话你也能信,老张和老钱在副经理的位置上那么多年是白干的?他们会傻到代表我在李主席面前说这种话?你叫我说你什么好。工会那是看准了我不会同意,拿你这个傻瓜垫背,先斩后奏罢了。”

  这个时候郑微还不忘给李阿姨开脱,“李阿姨是领会错我的意思了,都怪我多嘴。”
周渠也不多说,直接示意她走到他办公室隔出来的休息室里,让她别出声,然后一个电话把李主席叫了上来。

  话没说几句,周渠还来不及发难,李主席已经痛定思痛地反省,“经理,这次的确是我不对,但我的出发点是好的,我看经理您出差在外,不敢打扰,但是又怕等到您出差回来后筹备时间不足,就上来问了郑秘书的意思,她说周经理肯定会同意,我们都以为那是经理您的意思,谁知道她一个小秘书敢擅自说这种话。”

  ……

  直到李主席离开后一会儿,郑微才打开休息室的门慢慢走了出来,周渠冷冷看着她,一句话不说。他无须一句废话已经让她知道自己有多愚蠢,亲切的李阿姨,热心的李阿姨,掀开那层笑脸,一切如此真实而丑陋。

  她哭也哭不出来,双手手指紧紧地在身前纠缠,指节苍白。

  周渠最后叹了口气,“你还年轻,太多人情世故你还不懂。我希望你记住这一课,郑微,无论是工作和生活,都切记凡事三思而后行。”

  那天下班,郑微在办公楼下邂逅李阿姨,阿姨的笑脸一如既往亲切,“微微,去哪呀,跟男朋友约会吧,这么行色匆匆的。”

  郑微笑得甜甜的,“哪里有什么男朋友呀,还等阿姨介绍呢。我先走了,阿姨再见!”直到看不见李阿姨的背影,郑微的笑脸才慢慢地卸了下来,她觉得刺骨的心寒。

  很久以后,当有人称赞已是资深员工的郑秘书为人精明谨慎,讲话做事滴水不漏,郑微都在心里苦笑着感激李阿姨,感激那些给她上过一堂又一堂课的凉薄的人们。其实并不是这个世界变得丑陋,世界原本如此,不过是她往日太过痴傻,等她终于一觉醒来,心怀孤勇,不顾一切的小飞龙已消失在身后。

  毕业正好一年,郑微就被一枚红色导弹炸得晕头转向。回到原籍教书的何绿芽和师兄修成正果,他们的婚礼在一个七月的周末举行。除了远在北京的黎维娟和新疆的朱小北,其余三人都准时出现在小镇上的婚礼现场。卓美毕业后胖了一圈,她跟家里介绍的理想对象登记了,说不上多爱,而日子依旧平稳安逸。郑微和阮阮见面之后两人几乎寸步不离,她们都在感叹,果然越是简单的人越容易获得幸福,绿芽也一样,大学时候说不谈恋爱的她居然第一个把自己嫁了出去。看着她依偎着老实憨厚的师兄,在朴素而简单的新房里淡淡微笑,这种幸福女人的光辉让原本在402并不出众的她显得如此夺目。美丽的阮阮,可人的郑微这一刻在她面前黯然失色。何绿芽的爱情如同小溪,涓涓溪流,终入江河,而那些波澜顿起的爱情反倒远不如它永恒。阮阮说得对,在爱情里付出的心血和收获的幸福从来不成正比,越想去爱的人就越得不到爱。

  晚上,除了卓美喜宴后赶回了家,阮阮和郑微都在绿芽的挽留下住在了小镇上,黎维娟打来了电话,絮絮叨叨地教了何绿芽不少婚后掌握经济命脉的秘诀,最后,还是感叹,“你是我们‘六大天后’中第一个嫁出去的人,真希望借着你的东风,一个两个都找到好的归宿,一个比一个嫁得好。”三人听了,相视一笑。

  然后是朱小北,电话一通,郑微就对着话筒大喊一声:“猪北,葡萄干吃腻了没有,我想死你了!”

  朱小北的笑声一如往日干脆,她说:“你们知道我现在人在哪里吗,我刚从我初恋情人的家里吃完晚饭回来……呵呵,别急着羡慕我,今天是他儿子百日宴,他娶了个当地的维族姑娘,生的孩子漂亮得就像混血一样……以我如此优异的基因拥有者,也不得不承认,即使是我和他的孩子,也绝对不可能比这个小孩长得更好。他过得好,我真开心,绿芽,你结婚了,我也为你开心……我真开心……”

  把幸福的新娘新郎送回了洞房,阮阮和郑微散步走回镇上的招待所。阮阮忽然说,“微微,回去后我请假去你那跟你住几天好不好?”

  郑微大乐,“这当然好……不过,你不用上班吗?”
阮阮说:“我怀孕了,微微。”

  ……

  郑微退后两步,用一种不可思议眼神打量阮阮,“真的吗,真的吗,阮阮,你真的要做妈妈了?太神奇了!”她喜悦而又小心地盯着好友平坦如初的小腹。

  阮阮只是笑了笑,喜出望外的郑微这才感觉有些不对劲,于是试探着问:“阮阮,你告诉赵世永了吗?”

  阮阮先是点了点头,继而又摇头。郑微不解,“说了还是没说呀?”

  “我前几天还见过他,我说,世永,我可能怀孕了,他吓得面如土色,话都说不清楚,只会不停地重复,不会吧,不会吧,我们明明做好了安全措施……”阮阮笑着摇头,“我明知道他一直都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真正见到这一幕,仍然失望。所以我后来跟他说,我开个玩笑,骗你开心而已,他这才如释重负。”

  郑微气急,“这个该死的赵世永,要不是他做的好事,怎么会有孩子,竟然这点担待也没有。阮阮,你怎么能说开玩笑呢,这么大的事,你得跟他说马上结婚,就算他家里再不近人情,现在也没道理再阻拦你们。”

  阮阮说:“我不会跟他结婚的。”

  “为什么呀。”郑微怒道,“事情都到这一步了,他还不肯结婚的话,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我了解世永,如果我说,为了孩子我们结婚吧,他会答应的。问题不在他身上,是我,微微,是我不能嫁给他了,在我说出怀孕,他惊慌失措的那一刻,我的爱情就彻底地死了。这些年,我缝缝补补这段感情,始终不愿意离开他,那是因为我珍惜我青春的时候最初最好的感情,现在才发现,这段感情从来就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我长大了,他还没有。”

  “但是,你们还有孩子,那个臭男人不要也罢,孩子怎么办呀?”郑微担忧不已。

  阮阮把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仿佛想感受那里传来的微弱感应,神情不自觉的柔和了下来,但是她说,“可惜它来的不是时候,我爱孩子,可我只是个普通的女人,没有办法伟大,我不想苦情,不想为了这个冲动含辛茹苦,这个代价太大了。微微,我要打掉它,这就是我得在你那里住上几天的原因。”

  郑微拉住阮阮的手,哽咽地说:“你放心,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有水滴溅在两个女孩紧握的手上,落下来时温热,转瞬冰冷,不知道是谁的眼泪。

  回到G市,郑微就陪阮阮去了市里最好的医科大附属医院,重新做了一轮早孕检验,确定怀孕并推算出大概在45天左右,中年的女医生低头写着病例,头也不抬就问道:“生下来还是打掉?”那口气淡漠冰冷得仿佛在阮阮肚子里的不是一个即将成型的生命,而是一个肿瘤。

  阮阮咬咬牙,“打掉。”

  由于胎儿未满50天,尚可以用药物流产,走出了诊室,阮阮忽然显得有几分虚弱,郑微让她坐在走廊上,自己去排队领了药。晚上,在郑微的宿舍里,阮阮一个人在书桌前坐很久,然后趁郑微出去倒水,就着桌子上打开的啤酒一口气将药咽了下去。她还记得,赵世永第一次教会她喝啤酒的时候曾说,啤酒入口的味道虽然苦涩,但你轻轻让它流淌过舌尖,再细细地品味,你的舌尖上就仿佛盛开了一朵清芬的花。现在这朵花凋谢,嘴里除了苦,就是淡然无味。

  第二天回到医院,在产科特有的药流休息室里,阮阮吞下了第二颗药,她的宫缩比同一病房里的其余十来个药流的病号来得更快更强烈,别的女病号都有丈夫或男友陪同,她身边只有郑微。郑微坐在床沿,看着她紧紧地蜷在墙边,哼也不哼一声,脸颊两侧的碎发却都已被汗水浸湿,凌乱地黏在没有半点血色的脸上。

  郑微吓坏了,跌跌撞撞地跑到隔壁的诊室,把情况告诉值班医生,医生只是淡淡地说,个人体质不同,服药后的反应也是大相径庭,有人不过是像来了次例假,有人却疼得像鬼门关上转了一圈,都是正常现象,不用大惊小怪。郑微急怒攻心,人都那样了,还说大惊小怪,但她毕竟克制住了自己,这个时候跟医生起冲突太不明智了,她只得寸步不离地守在阮阮身边,祈求时间能过得快一点。半个小时后,阮阮强撑着坐了起来,让郑微陪着她去了趟洗手间,她关着门在里面很久,郑微不敢催促,又担心得不行,只得在洗手间外无头苍蝇一般徘徊。大概过了十分钟,阮阮才全身被水浸过似的走了出来,手上是一团白色纸巾,她在郑微搀扶下回到诊室,医生打开那团纸巾,露出里面鲜血淋漓的一小块肉状的物体,然后拿出一根棉签,随意地拨动翻看了一会。
她每拨动一次,郑微就觉得自己的心剧烈地抽紧一下,几次下来,几乎无法呼吸,阮阮却一直虚弱而冷静地看着医生的动作,仿佛看别人的游戏。

  “好了,胚胎排出完整,你们可以走了,回去按医嘱服药,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两人刚走到门口,就被医生叫住了,“唉,这个你们带走,在前面卫生间前的垃圾桶扔了吧。”

  阮阮把它抓在手里,经过卫生间的时候,轻轻将它抛入了垃圾桶,走了几步,郑微忍不住转身,阮阮制止了她,“不要回头。”

  直到走出医院大门,郑微尤觉得不可思议,一个生命就这样灰飞烟灭,只因为它出现在一个错误的时间?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步履有些蹒跚的阮阮对她说,“有些残忍是吧?以前我们怎么就不知道,感情也会是血淋淋的。这样也好,我还清了他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郑微无言以对,正想得出神,就听见一个迎面走来的男子叫了声,“哈,是你呀,爱哭鬼!”

  她环顾四周,除了她们再没别人,可那男子分明一副陌生面孔,她困惑地皱起了眉头,“你跟我说话吗……你哪位?认错人了吧?”

  那男子哈哈大笑,“怎么可能认错,化成了灰我也认得你,四年前还是五年前来着,反正是我研二的时候,你在我的宿舍里,蹲在我面前揪着我的裤子哭得气动山河,鸟兽皆惊的,最后还是我把你请上了公车。你忘了我可忘不了,你哭完拍拍屁股就走了,我后面几个月里都成了那栋楼著名的负心人,在女朋友面前解释了好久才说清楚。”

  郑微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心想,原来是他,林静以前的舍友,这事可够丢脸的,如果我赖皮到底,他是不是也拿我没办法?

  那男子不知她的想法,见她沉默,便自动认为她认出了自己,熟络地问:“怎么,你病了?”

  “哦,没有,陪朋友来看医生。”

  那男子点了点头,“这样呀,我老婆刚生了个儿子,我来接她出院。林静不来接你?”

  “林……啊?”郑微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这是什么跟什么呀。

  那男子向来也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人,立刻觉察出自己有可能说错了话,“不好意思啊,你没跟林静在一起呀?我以为……那次你刚走的第二天,林静就从美国打电话回来,让我把他留下的那本童话书立刻邮寄过去给他,后来我告诉他,书被一个哭得很剽悍的小姑娘带走了,他很久都没有说话。你们后来没联系?”

  郑微匆忙地摇了摇头,“不好意思,我朋友有点不舒服,我们要先走了。”

  “唉,等等。”那男子相比跟林静交情不错,又说了一句,“去年林静回国,他还说过要去找你,你们没遇上吗,他现在在……”

  “我不想知道!”郑微立即打断他,而后才感到自己的态度过于生硬,对方毕竟是好心,何况他曾经在她最痛苦地哭泣时安慰过她,“对不起,已经过去的事情,我真的不想知道。”

  不知道是不是学法律的人特有的敏感,那男子重新审视了变了个人似的女孩,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和便签纸写下一行数字,“林静的号码,你拿着,拿着吧,联不联络他是你的事。”

  郑微双手背在身后,最后阮阮将那张纸片接了过来。告别那男子,坐上计程车的时候,阮阮把纸片放在郑微的腿上,有气无力地说:“傻瓜,何必逞一时的意气,跟自己过不去呢?”

  郑微拿起纸片,看也不看就揉成一团,然后摇下车窗扔了出去,车窗玻璃摇上来的时候,她看着玻璃上反射出来的人影,那双眼睛里似有泪光闪烁。

  那个人说林静一年前回来找过她,她并不意外,只是他已经走了四年,1460多天,在这些日子里,在她最伤心绝望的时候,他在哪里?

  阮阮叹了口气,“郑秘书,你知不知道从车窗往外乱扔废弃物是要罚款的?”

  郑微一直面朝窗外,很久之后,她才说:“如果我愿意接受罚款,警察叔叔会不会把证物还给我?”
五天后,阮阮重回S市上班,几日不见,同事只觉得她清减不少,更显飘逸,没有人知道在几天前,有什么永远地离开了她。

  郑微后来接到了好几通赵世永的电话,他惊慌失措地询问着阮阮的去向和她的新号码,郑微对待他为时已晚的追悔只有一句话:“我为我和你同为人类而感到羞耻。”

  也许赵世永对阮阮并非没有爱,那段时间,他的电话几乎每天都要消耗掉郑微手机的一格电池。然而爱又如何,他爱的东西除了阮阮,还有许多许多。郑微一再地拒接,他一再地打来,时间长了,慢慢地电话也少了,终于归于沉寂,就像我们的一颗心,曾经火热地揣在胸膛里,滚烫得无处安放,急不可待地找人分享这温度,从没想过它也也有一天会冷却,冷到我们只得自己环紧自己,小心翼翼,唯恐连这仅有的暖意也守不住。

  郑微到中建的第三年,她二十五岁。一个二十五岁,工作稳定,面容姣好,身心健康的女人身边没有男人算不算一件很奇怪的事情?郑微觉得不算,但她身边几乎每一个人都那么认为。工会的李阿姨几次三番地把她叫到自己办公室谈心,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你也老大不小,应该成了家了。就连周渠也时常半开玩笑地对她说,你究竟要找个什么样的,二分这么多青年才俊你都看不上也就罢了,那么一分、三分……十四分,机关、三产、设计院……中建有五千光棍,环肥燕瘦,任君选择,总有一款适合你,别老这么漂着。

  郑微一边打着马虎眼,世上好男人万万千,任我挑来任我拣;一边为自己辩护,二十五岁单身的女青年多着呢,为什么我一定要选?

  周渠的回答是,我看着你就难受。

  大家都说,郑微,我看着你一个人这么漂着,难受。

  很多时候,当我们习惯了一些事情,就不知道这是苦。就像一个贫穷的人,一辈子没有见识过繁华,到死也不知道自己贫穷。郑微总是一个人,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一个人看电影,有时也跟着一群人去狂欢买醉,最后一个人回家,一个人睡觉。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只是在别人过节团聚的时候,偶尔感觉孤独。单位大院那条从办公楼通往单身公寓的林荫路,她自己陪着自己走过了无数回,每一颗芒果树她都认识,这一棵的果实特别酸,那一棵三年来一次果也没结。她总是笑嘻嘻的,日子不都是这样过吗,直到见过太多投向她的同情的眼神,他们都替她难受,她才恍然觉得,原来自己竟然是可怜的。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自己也强烈而真实地感觉到这一点?似乎是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夏日,她独自从超市购物返来,站在出奇拥挤的公车上,遇到忽然横穿马路的行人,公交车司机急刹车,惯性让她的身体剧烈向前倾倒,就在那一刻,她看到了身边一个跟她同样单薄的女孩,晃了一下就被身边的男友稳稳地拥在怀里。郑微身手一贯敏捷,她立即抓住了手边的护栏,定住了脚步,没有让自己在人前摔得难看,但是当她紧紧地将带着点凉意的金属护栏抓在手里,莫名地有了流泪的欲望。她甚至带着点小小的恶意打量着身边的那个女孩,难道她不如她漂亮?难道她不如她聪明、勇敢、善良?可是她没有她幸运。

  就这样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事,让郑微觉得自己不可以再一个人孤独下去。这世上哪来王宝,她从来没有想过为谁守住寒窑,只是以往她相信直觉,总以为直觉会带着她想要那个人来到她身边。而直觉何时才能出现,也许明天,也许永远不再出现——即使出现了,未必不是错觉。

  所以,当李阿姨已成为习惯地说:“微微,我给你介绍一个男朋友吧?”郑微破天荒地回答:“好呀,什么时候。”

  李阿姨办事一向周到又细致,她惊讶郑微态度转变之余,认真询问了郑微父母所在的单位、家庭成员状况,不到三天,就给郑微安排了她的第一次相亲约会。

  那一次郑微见到的人就是何奕,李阿姨一点新意都没有地把他们约在一个中规中矩的西餐厅,寒暄了几句便借故离开。似乎所有媒人都应该这样,郑微也不觉得奇怪,她只是意外李阿姨第一次就把这样一条大鱼抛给了自己。何奕姓何,中建公司总经理也姓何,何总只有一个儿子。何奕是二分最年轻的项目经理,其实郑微认识他,两年多年她跟随周渠下工地,当时就是何奕接待他们,只是后来何奕被派往技术支援中建在孟加拉的工程,一去两年,所以两人算不上熟。
李阿姨走后,两人一度相对无言,各自冥思苦想合适的话题,何奕先按捺不住地说:“这样坐着真奇怪,我们随便说点什么吧。”

  郑微点头认可,这个时候她是不是应该问问什么是他的人生追求事业规划兴趣爱好,最浅薄,也应当问问他的星座血型,然而鬼使神差地,她的开场白脱口而出,“你喜不喜欢美国?”

  话说出了口,她就被自己的无厘头逗笑了,何奕也跟着哈哈大笑,两人笑了一阵,郑微才问:“你笑什么?”何奕说:“我笑我居然不知道你在笑什么。”

  何奕不喜欢美国,他喜欢一切好的东西和所有漂亮的女孩,他爱玩,也会玩,追求新奇的事物,没有定性。也许这就是何总急着让他结婚的原因,在大多数老一辈人的心中,成家立业的男人才会成熟。何奕这样的性格跟郑微一拍即合简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很快,何总的少爷放着家里几套房子不住,申请住进了单身公寓,不偏不倚“恰好”住在郑微楼上的事情传得二分乃至整个中建沸沸扬扬,大家都事后诸葛地说郑微看起来就有少奶奶的命。然而郑微却在某个周末的下午,约了何奕在她的公寓里下棋,自己却借口出去买饮料,然后一去不回,她在大院里的角落看几个老人打牌直到夜幕降临,因为她知道,韦少宜今天也休息在家。

  就连她这样算不上细心的人也看了出来,每当韦少宜在家的时候,何奕特别喜欢下楼来找她下棋,只要韦少宜走过,他就像个内心雀跃、故作镇定的孩子。郑微和韦少宜不再每日争吵,但关系也算不上改善,她没指望韦少宜承她的情,何奕能否如愿以偿,韦少宜会不会坠入情网,那都是别人的缘法。她只是很清楚地知道,何奕不是她的那个人。

  后来何奕对韦少宜狂热的追求日益明朗,同事们都为郑微惋惜,李阿姨更是恨铁不成钢,到手的金龟婿又平白地脱了钩。但是她和周阿姨,王阿姨、杨阿姨一样,从未放弃已婚妇女的最大爱好,她们源源不断地给郑微输送她们鉴定合格的有为青年。而郑微又太渴望结束单身的生涯,只要对方不至于太离谱,她对这些安排一概来者不拒。她见过医生、律师、会计师、公务员、小老板……当然还有数不清的建筑行业的精英。用周渠的话说,那一段时间,她就快要把G市的青年才俊一网打尽,这些人里有些喜欢她但是她不喜欢,有她觉得不错但对方无动于衷,更多的相看两相忘。

  不管面前坐着的是谁,她永远是那句经典的开场白:你喜欢美国吗?有人说喜欢有人说不喜欢,还有人莫名其妙。郑微觉得这的确像一个有点冷的笑话,可是,生活有的时候就是一场黑色幽默。

  也许是因为网撒得太过于铺天盖地,大的鱼进不来,小的鱼又溜走了,郑微走马灯一样的相亲生涯收获寥寥。她曾经想,不就是找个男人吗,多简单的一件事,可事实无情地证明,她偏偏就是找不到。

  不过,虽然没有实现她的既定目标,多见了几个人也并非坏事,至少她在认识了一个大学里的生物老师之后,才知道拿破仑隆头鱼濒临灭绝;至少一个秃头的连锁拉面店小老板给过她两个月都吃不完的免费餐券;至少她还在相亲的时候走运遇见过一个让她花痴不已的年轻外科医生,虽然那个姓纪的医生彬彬有礼地送她回去的时候说:再见,刘小姐。至少她终于明白,即使她愿意将就,其实也是多么得难。

  那一段时间阮阮给她打电话,每逢问起“你在哪里?”郑微都是哈哈大笑,“不要问我到哪里去,我不是在相亲,就是在相亲的路上。”

  她的疯狂相亲终止于G市委党政机关的一个办公室主任,三十五岁,至今未婚,有房有车,而且郑微毫不怀疑他有可能是处男。她跟这个穿着黑色西装,系黑色领带,头发整齐地三七分的男人吃着淡然无味的牛排,听他滔滔不绝地赞美着为下班的丈夫,跪着递拖鞋的日韩妇女,痛斥婚前性行为,她终于忍无可忍地岔开了话题,“你平时喜欢做些什么?”
“鸟,我喜欢养鸟。平时下班我不喜欢出门,外面总是乌烟瘴气,尤其现在的年轻人更是乱七八糟,鸟叫声能让我平静。你呢,我看你挺文静的,你喜欢什么小动物,喜欢鸟吗?”

  郑微憋住笑说:“不,我喜欢猫。”她放下餐具认真地说,“你喜欢下班后在家玩自己的鸟,我喜欢玩咪咪,你说我们是不是很有缘分?”

  她模仿周星驰的声音哈哈大笑,自己把自己逗得前俯后仰,最后只记得那个“爱鸟者”惊呆了之后半张的嘴。

  这个事件的严重后果是李阿姨一气之下扬言再也不多管闲事,郑微在打给阮阮的电话里差点笑出眼泪。

  阮阮也笑,她说:“你真胡闹。人家有什么错?爱情可以唯美唯心,相亲就是一场交易,大家把最现实的要求摆到台面上来,合适就好,不合适也罢,你何苦气不过,非要恶搞他一轮?”

  笑声平息下来之后,郑微说:“算了,也许这种方式真的不适合我,阮阮,要男人干什么,不如你跟我做伴。”

  阮阮沉默了一会儿,“微微,我想我快要结婚了。”

  阮阮要结婚了。郑微大惊之后,觉得如梦一场。她结婚的对象是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普外科主治医生,叫吴江,两人从朋友介绍认识到确定结婚意向,一共只见了六次。

  “你爱他吗?”郑微问,其实她心中已有答案。一个只见过六次的人,能有多爱。

  阮阮说:“他挺好的,早些年为了学业没顾得上感情的事,后来回国了,工作一直又忙,他跟我一样都是以结婚为前提来找对象,虽然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但我相信他会是一个好丈夫。第六次见面他跪下来求婚时,我好像没有什么理由拒绝,也许错过了他,我未必遇得上更好的,就当是为自己找个伴吧,爱上他大概也没有那么难。”

  有没有别的伴娘像郑微一样,当新娘子在婚礼进行曲中挽着父亲的手臂走向红地毯的尽头,她站在新娘的身后,心潮澎湃,眼眶潮湿。世界上还会有比阮阮更加美丽的新娘吗?到场的亲友都对年轻有为的新郎赞不绝口,只有郑微觉得他太过于幸运,他只见了六面,就娶回了世界上最最好的女人。

  这是一个普通的婚礼,两个当事人都不爱铺张,只简单宴请了双方的亲朋好友。阮阮一袭白纱,娉婷地伫立在淡淡微笑的新郎身边,他不是赵世永。当年舟车劳顿只为与爱人片刻相依的她,一心只想把那份感情守成天长地久的她,可曾想到会有今天?爱着的时候,以为那个人就是自己的一生,谁料到一朝梦醒,就站在了另一个人的身边。

  阮阮给赵世永发了喜帖,他没有来。六年的感情输给了一个只见过六面的人,命运自有他的安排。可是不管怎么样,只要阮阮幸福,只要阮阮幸福,什么都值得,在郑微心中,没有人比阮阮更配得上眼前的幸福。

  司仪问,阮莞小姐,你可愿意嫁给吴江先生为妻,一生一世爱他,陪伴他……

  阮阮说:“我愿意。”

  她话音刚刚落下,身边忽然传来了一声抽泣,所有的人才注意到,娇俏的伴娘泪流满面。郑微真是世界上最失败的伴娘,她在好友的喜筵上,终于按捺不住哭泣。只有阮阮明白她,她看着郑微,灿烂地笑,仿佛在用笑容告诉她,自己一定可以幸福。

  新人敬酒的时候,重新补装的郑微持壶和伴郎一起跟随在新人身后,伴娘和伴郎一向都是新人之外的另一个众人瞩目的焦点,尤其是仪态万千的新娘身边站着清新甜美的伴娘,如果这晚有星光,只怕也失去了颜色。面对众人的笑闹起哄的劝酒,郑微一概来者不拒,就连阮阮的那一份,她也代为挡了过去。

  私下的时候,阮阮附在她的耳边,“别喝了,悠着点。”

  她只是笑,“我很久没有这样高兴。今天是什么日子?我可以醉,你不可以醉。”

  十几桌下来,饶是她酒量不错,不由也有几分微醺。下一桌是新郎倌的朋友,吴江一个个介绍下去,“这几位是我们医院普外科的同事,这位是《××日报》的责编……还有这位,是××区人民检察院的副检察长……”
 他介绍到那名身长玉立的男子时,那恰好侧对着他们的男子转过身来,点头朝新娘微笑,然后他的视线平稳地投向新娘身后的人。

  “对了,他姓林,叫林……”

  郑微不期然地打断了吴江好心的介绍,她说:“林静,七年不见,别来无恙?”

  林静含笑举杯:“你好吗,小飞龙。”

  你好吗,小飞龙?他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这样叫她的人,小的时候他陪她在大院的花园里捉迷藏,他怕她找不到会哭,从来不会藏得太隐蔽,一旦她揪住了他的衣角咯咯地笑,他总是故意这么说,“你好吗,小飞龙。”

  如果她是十七岁的郑微,她会选择在这刻忘记所有,立即扑在林静的怀里痛哭失声,然而她今年二十五岁,他跟她玩了一场长达七年的捉迷藏,这一次他躲得太远,她曾经以为这辈子再也找不到他。

  “我挺好的。”二十五岁的郑微说。

  “你们认识?”吴江也愕然。

  林静笑道:“她一岁的时候,我就开始把她抱在怀里,你说我们是不是认识?”

  郑微也半开玩笑,“是啊,过去我们熟到我以为一长大就可以嫁给他。”

  好事之人闻言起哄,叫嚣着这样的交情值得痛饮一杯。郑微毫不犹豫将酒倒满,平举到林静面前。林静定定看着她,若有所思,忽然摇头笑了笑,与郑微碰杯。他喝干了自己的酒之后,伸手拿过了郑微已触到唇边的酒杯,当着众人的面一饮而尽。

  当即四周叫好声一片,人人都笑林检察官原来也是怜香惜玉之人,更频频追问何以两人初见时似是许久都未谋面。

  郑微回答说:“小时候的事情哪里做得准,长大了之后,以前的玩伴大多都是各奔东西。”

  她的林静已经在十七岁那年一去不回,也许她内心深处永远藏着他的身影,然而眼前的他,是个陌生的男人。

  新娘抛花球的时候,魂不守舍的郑微独自站在角落,偏心的阮阮看准了她的位置,背过了身,抛出的花球依然不偏不倚地飞向了她。花球迎面而来的时候,郑微才回过了神,她直觉地想要抓住它,终究慢了一步,只抓住一片粉色的花瓣,顷刻间,花球落地。

  吴江工作的医院在G市,阮阮嫁夫从夫,她辞掉了S市的工作,陪在丈夫身边。这也许是郑微听到的最好的一个消息。婚宴的最后,闹洞房的宾客也尽兴而归,出门的时候已是夜深。阮阮送出了门,她说:“林检,不如你帮我送送微微。”

  郑微连连摆手,“不用麻烦,不用麻烦。楼下很好打车。”

  林静朝阮阮笑笑,“你放心吧,交给我。再见,祝你们新婚快乐!”转身就再自然不过地将郑微的包包拿在自己的手中,“走吧,我的车就在楼下。”

  一路上,郑微将车窗摇得很低,风灌了进来,吹走了她脸上的绯红,她始终看着窗外,电台里的音乐支离破碎。

  林静开车心无旁骛,沉默地到了中建的大院门口,郑微都忘记问他,怎么会知道自己住在这里。

  “我就在门口下吧。”郑微把散乱的头发拨到脑后,“真谢谢你送我回来。”

  林静没有回应她的礼貌,“你住在哪一栋,我送你到楼下。”

  “不,不用了,我走进去就好。”

  “你住在哪一栋?”

  她莫名地就开始发火,“我说过不用!你懂不懂半夜三更地被一个男人开车送到楼下,我身边的人或许会误会。”

  林静把手搭在方向盘上,说:“你果然还是生我的气。”

  郑微把头别向一边,假装看着窗外,她没否认,因为他说得对。即使多少个夜晚,她都觉得她理解林静,她原谅了他的不告而别,然而真正到了重逢的那一天,心里竟依然还有怨恨,人们往往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超脱。当年林静的离开,不但带走了她朦胧的初恋,更带走了她最信任依赖的一个人。她发现自己竟然可耻地将后来失去爱的凄凉统统归咎于他,即使明明知道那并非他的错。
“我也生过自己的气,可是那个时候我怎么想也想不通,所以只想离开。是的,或许我不应该,然而谁是圣人,谁又没有面对不了想要逃避的时候,你也知道,我曾经以为我的父母是最幸福的一对,甚至为我的家庭能给你带来温暖而感到骄傲,原来都是假象。”

  郑微笑了,声音却哽咽,“你一逃就是七年。” 七年了,他一封信一个电话也没有给过她。

  “我以为你幸福。”

  “我是幸福,所以你可以继续消失。”

  林静沉默良久,说:“我一向不喜欢做没有意义的事,回国后我打过电话给你,既然你快乐,我便离开。也许是我错了,但我不会再错。”

  郑微打开车门离去的时候干脆果断,她一直往前走,没有听到林静发动车子的声音,却不肯回头。到了凌晨,她觉得出奇的口渴,爬起来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没有开灯,喝了一口水,就这么借着窗外路灯的一点光亮,怔怔地发呆。当她放下水杯之后,打开了房间的大灯,发疯地翻箱倒柜搜寻,她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把它们藏得那么深。

  一墙之隔得韦少宜被她的大动作惊醒,敲着她的房门抱怨道:“郑微你半夜抽什么风?还让不让人睡觉。”

  郑微的动作犹在继续,只转身回了一句,“前一阵子何奕发神经半夜在楼下对你唱歌,我说什么了?“

  韦少宜顿时语塞,恨恨回房。整个房间一片狼藉之后,郑微终于在从学校带过来的一个皮箱里,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她打开那个扁平的小铁盒,拿出压在最上方的毕业证和学位证,两张年轻无邪的笑脸穿过七年漫长的时间就那么毫无防备地绽放在她的面前。她把那张开始微微泛黄的照片拿在手中,用手指一下一下擦拭上面的尘埃,照片上的年轻男孩笑容明净,眼神柔和,这才是她的林静,她必须现在看上一眼,因为在她发呆的那一瞬间,她忽然发现自己记不清22岁之前那个林静的模样。刚才送她回家的那个男人,肩膀宽厚,眼神锐利,笑容总是若有所思,下巴和两腮有刮得干干净净依然泛青的胡楂,尽管他看上去那么气宇非凡,风度翩然,可她再也找不到昔日的贴心和依恋。他眼中的她,是否也早非旧日模样。她擦不掉时间覆在他们脸上的尘埃。

  林静最后那一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越想就越心浮气躁,这样的感觉已经许久不曾有过,是他话里有话,还是她再一次猜错?

  没过两天,一通打到她办公室的电话让她隐约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你好,中建二分经理办公室。”接起电话时,早已说得无比顺溜的开场白脱口而出。那边传来既熟悉又陌生的笑声让她看了周渠里间的办公室一眼,立刻压低了声音,“你怎么知道我办公室电话?”她问了之后才觉得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他所在的检察院跟她们中建二分同属一个城区,对于公检法机关和政府部门来说,辖区内任何一个企业的联系电话简直都是顺手拈来。

  “那天你走得太急,手机号码也忘了留下。”林静的心情仿佛不错,声音也带着几分愉悦。

  “现在是我的上班时间。”郑微却没有他那样好的兴致。

  林静说:“嗯,工作还挺认真的。所以我现在不打算打扰你,有什么事下班后再说,我来接你还是约在吃饭的地方见?”

  郑微骇然而笑,“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你一起吃饭。”

  他的声音柔和,“你总是要吃饭的吧,就当是陪陪我,我最近应酬很多,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好好吃顿饭,觉得胃也不是很舒服,你知不知道这一带哪里有比较清淡的餐馆?”

  郑微的心几乎就要软了下来,他以前饮食一向规律,稍有不正常,就觉得胃疼,可她还是硬起心肠说:“胃痛胃酸胃胀,就找斯达舒,我今晚要加……”

  “加班是吧?”他好像早料到她有此一说,笑道,“不要紧,工作为重,你加到几点,来接你。对了,你们经理现在是周渠吧,他在中建机关市场部的时候,我们曾经一起吃过饭,要不我一边等你,一边顺道拜访他一下……”
“不用了,我忽然觉得好像手上的事情明早上做都还可以。”见风使舵一向是郑微的长项。

  林静再次笑出声来,“那你好好上班,我下班在你们路口的转角那等你,你忙完了再出来,我今晚有时间,等一会儿都不要紧。”

  郑微放下电话,暗骂自己没出息,怎么就稀里糊涂答应了他,后来转念一想,不是我军无能,而是敌人太过狡猾,让她不知不觉就上了当。

  虽然明知道隔着一道门,里边的周渠不可能听到她刚才在说什么,但她还是心虚地看了一眼,那扇门紧闭着。从下午外出返来开始,周渠的脸色就有点不大对劲,她在他身边三年,深知这个时候的他绝对是个碰不得的地雷,不久前财务部主任不顾她的劝阻敲门进去,怏怏地碰了一鼻子灰出来。虽然不知道是谁有那么大能耐惹得涵养颇好的周渠雷霆大怒,不过他关门的潜在意思就是谢绝打扰,她才不想知道原因,非到必要关口,离那扇门越远越好。

  准备下班的时候,郑微已经提前收拾好东西,忽然就听到里间传来了易碎物落地的铿锵之声,接着又是一声巨响。这种情况之下她再不闻不问也说不过去,也是担心周渠把自己关在里面一下午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得敲了敲门,“领导,有事吗?”

  里面悄无声息。郑微有些着急了,再次敲了敲门,不见有反应,就硬着头皮推门进去。

  门开了,周渠整个人陷在皮椅里,桌面文件一片狼藉,杯子的碎片散布在地板上。郑微心里暗暗叫苦,发泄就发泄嘛,何必扔东西呢,扔东西就扔东西嘛,何必偏偏扔杯子呢?他是爽了,只可怜了她这个收拾残局的人。

  “领导,你没事吧?”她除了当着别人的面叫他“周经理”外,私下的时候都直呼“领导”,他也由她去。

  周渠不胜疲惫地揉了揉额角,“郑微,帮我把地上的文件夹捡起来。”

  她乖乖从命,收拾散落的纸张时,无意中看到了其中最醒目的一张,那是封打印的匿名举报信,矛头直指二分的前任经理,现在二分下属三产公司——盛通建筑有限责任公司的经理冯德生。郑微看了一眼,立刻收回视线,可是终究忍不住,又瞄了一下,见他不理会,知道即是默许,便一边收拾一边翻看,除了举报信外,那里还有周渠从盛通那边调出来的财务档案,饶是郑微对这一方面并不精通,看了后仍然暗暗心惊。对于所有的大型国企来说,三产公司都是一个尴尬而矛盾的存在,一方面为了国企僵化机制的束缚和为职工谋福利的需要而出发,产生名义和体制上独立,实际上却依附和归属于国企的三产企业,三产在国家对国有资产重点规范管理的如今,是个敏感的问题,稍有不慎就容易捅出大娄子,牵一发而动全身。然而很显然冯德生并不是一个很谨慎的人,许多事情纵然大家心知肚明是潜规则,但他就连场面上都做得极不漂亮,漏洞连连,而且猖狂至极。

  “领导,这……”郑微把收拾整齐的文件资料放在周渠的桌上,她明白了周渠大怒的原因,不由忧心忡忡,她毫不怀疑周渠是个正直的人,但盛通虽是名义上的独立法人,实际在很大程度在二分管辖之下,冯德生本人尚是中建的正式职工,享受二分中层正职待遇,他的所作所为会让周渠连带授人以柄,处理不好,难脱干系。

  周渠当然明白郑微的意思,他叹了口气,“老冯一把年纪了,依旧这么不争气。只是说到底,当年我刚分到中建,是工地上的一个小技术员,他几次提携过我,没有他我未必有今天,知遇之恩我牢记在心。”

  “但是……”

  “你出去吧,这些事你心里知道就行,我会处理好。”

  郑微和林静坐在清净雅致的日本料理店内,依旧心事重重,为什么成人的世界就要有这么多的丑陋、不堪、无奈。

  “想什么?”林静把她喜欢的天妇罗夹到她的碗里。

  郑微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食物,她觉得还是应该直截了当地把话挑开了说:“林静,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林静抿了一口清酒,慢条斯理地放下杯,“微微,你心里觉得我是为什么?”

  郑微自嘲地笑,“难道是你想说,你现在才开始后悔当初离开,想要让我们再回到从前的日子?”

  “你不愿意吗?”

  “林静,如果我没有记错,你在美国近四年,回国三年,这期间你有过无数的机会,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我,可是,七年来,你没有给过我半点音讯。”

  她还是跟从前一样,说话总也学不会转弯抹角。

  林静说:“我知道你会这么想。微微,其实我没有你勇敢——很多人都像我一样,远远没有你的勇气。我们害怕解决不了的纠葛,害怕付出后得不到回报,害怕不可预知的事情,更害怕自己得不到在乎的东西。在美国的时候,我没有把握可以忘记家里发生的事情,没有把握可以若无其事地像以前那样跟你在一起,后来回来了,我爸也去世了,那时我才再也忍不住打电话找你,你的舍友说,你跟男朋友出去了。其实那个电话是在你们楼下的电话亭打的,我看着你走向他,你笑得那么甜蜜,我当时就想,即使你眼前的那个人是我,我也未必能让你的笑容比那一刻更幸福。这种情况下,我纠缠你又有什么意义,除了徒增烦恼,离开的时候就应该想过这样的结果。如果我当你是我的小妹妹,我可以不介意地守在你身边,可你不是我的妹妹,要不就离开,要不,我就得求一个结果。我不喜欢无谓的过程和徒劳的伤心,你过得好,我也应该过我自己的生活,或许你觉得我自私,不过人总会选择最大程度地保护自己。我是个普通的人,微微,我见过太多像我一样的人,正因为如此,后来我才知道独一无二的小飞龙是那么可贵。”

  郑微深深地吸气,好像若无其事地说:“或许我也应该做一个聪明的普通人,世界上哪里有什么小飞龙?”

  “你不信也罢,即使那场婚宴上没有遇到你,我也打算好了要跟你联系。”

  她笑了,“事隔那么久,你终于发现我过得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幸福,所以你伟大地回头来拯救我的孤单?还是你现在终于有了十成十的把握来得到你要的结果,你料定我一定会喜极而泣地说,就当这七年并不存在,我们还像以前那样生活。你错了,林静,这七年的日子历历在目,我过我自己的生活,这段生活中没有你。我不再是你的小飞龙,我爱上了别人。”

  “可你并没有跟他在一起。”林静淡淡地说。

  “是,他跟你一样也去了美国,连等的机会也没给我,我现在是个不断相亲失败的单身女人,但如果我不得不找个男人,我宁可像阮阮一样,嫁给一个只见过六次的陌生人,也不会选择你们。跟一个陌生的男人就这么过一辈子,我会认命,但是如果那个人是你,我不甘心!”

  他们终究没有好好把那顿饭吃完,郑微中途匆匆离席,林静追出去,还是把她送回了住处。

  深夜,郑微半睡半醒时,收到林静发来的短信:那就当我是个陌生人。

  她伏在枕上流泪。
阮阮因为嫁人而回到了G市,这是郑微最开心的一件事。其实她原本在S市的工作相当优越,但是对于阮阮来说,更重要的还是目前的家庭生活。她不紧不慢地找寻着新的工作,很显然,吴医生并不认为他的新婚妻子需要为五斗米而奔波。很多时候,郑微只要下了班,就越过大半个城市去阮阮家蹭饭。

  她去的时候很少遇见吴医生,阮阮也说,他实在是太忙了,医院同一个科室里,比他资深的老医生精力不足,年轻的又没有办法独当一面,重要的手术基本都由他亲自主刀,本来值班的时间就已经排得密不透风,偶尔在家吃个饭都不得消停,一个电话打来又匆匆忙忙出了门。正因为这样,他太需要家里有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至少累了一天回来,还可以感受到片刻家的温存,要是阮阮也工作了,两个人都忙,这才是家不成家了。

  郑微坐在阮阮家顶楼天台的花架下,这些花草都还是婚后阮阮买回来亲自打理的,不知不觉,百香果的藤蔓已经郁郁地攀满了整个架子。她看着专心浇花的阮阮,问道:“你这样天天在家不闷吗?”

  阮阮说:“我整天都有做不完的事情,老觉得时间不够用,又哪里来的闲情去发闷。”吴医生是个有洁癖的人,家里的床单被套一律雪白,每天都必须换洗,地板纤尘不染,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也不能看见灰尘,对于饮食也是相当挑剔。婚前他雇了一个做事利落整齐的钟点工,每天三个小时定时到家里来做清洁,自从阮阮进门后,为了更方便地照顾阮阮的起居,他让那个信得过的钟点工改成了保姆,长期在家里工作,但是不到一个月阮阮就发现了一个问题,他们住的楼盘位于这个城市自然景观最美丽的地段,静谧优雅是不在话下,但是周围配套设施并不齐全,小区内的住户基本有车,最近的一个超市或者菜市场至少需要十五分钟的车程。保姆不会开车,而公交车站牌又离得太远,为了让她能够顺利地买菜,阮阮不得不每天开车在家里和市场之间接送她。阮阮觉得这简直是把简单的问题严重复杂化了,她并不是什么娇贵的小姐出身,自认一个人也应付得了这些家务活,于是征得了吴医生的同意,干脆多支付了三个月的薪水,辞掉了那个保姆,由她来亲自打理他的日常生活。她做事一向周到,事无巨细家里的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吴医生赞许感动之余,更无后顾之忧,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去,三十五岁不到已是业界的中流砥柱。他总说这些都得益于他有一个最完美的贤内助。

  郑微眯着眼睛说:“前几天我跟猪北通电话,那家伙读书还真没完没了,估计是受刺激过度,今年又考了博,她跟我说起你的时候,简直要把你称为‘新一代中国女性之耻’,说真的,要是别人知道当年我们G大××级土木系综合成绩第一名毕业的人结果成了一个家庭妇女,那简直太搞笑了。”

  阮阮不以为然,“这没什么呀,至少专业的功底让我在修葺这个天台花园的时候游刃有余。”

  郑微有几分为她抱不平,“我来了好几次,周末都没见过你那位大医生在家,他倒好,一枚戒指就换得了一个白天干活,晚上陪睡全职女佣,阮阮,你上次跟他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了?”

  “没多久,也就三天前吧。”

  郑微叹为观止,“闻所未闻事,竟出大清国。他不就一个外科医生嘛,又不是登月的宇航员,婚都结了,至于忙成这样吗,也亏你受得了。你会不会不记得他长什么模样?”

  阮阮还真认真想了想,然后就笑了,“傻瓜,男人事业为重也没有什么不好。”

  “你就不怕他出轨?”

  “出轨?”阮阮笑着摇头,“但愿他有这个闲情逸致,我猜他都养成职业习惯了,看见女人的裸体就只想着往哪里下刀。”

  郑微扑哧一笑,“怪恐怖的。”她随手扯了一片头顶上的叶子,犹豫了一会还是小声问道:“那……他知道你以前那些事吗?”
 阮阮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也许他心里什么都清楚,但至少他从来没有问过。微微,听我的,这种事如果对方不问,你千万不要提,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最重要是现在。他对我其实挺好的,很尊重我,也很体贴,记得我的生日,除了清明每个节日都会送花,虽然他把这些日子都存在手机备忘录里,但是毕竟还是有心的。除了工作太忙,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挑剔的。”

  “那你感觉到幸福了吗?”郑微迷惑地说。

  阮阮反问:“幸福的定义是什么呢?”

  末了,阮阮岔开话题,“别说我,你跟林静怎么样?终于见面了,不会就说声‘你好’那么简单吧?”

  郑微撕扯着手上的叶子,“还能怎么样,其实很多道理我都明白,只是心里那一关总过不去。如果当初他没有走,我跟他的孩子应该都会叫你阿姨了,可是他一声不吭地走了,我遇到……陈孝正,大概这就是别人说的缘分。如果说林静给了我最懵懂的爱情的梦想,那陈孝正才是真正给了我爱的启蒙的那个人,我是因为他才学着怎么去对一个人好,学着怎么千方百计地去爱,我学会了,他也走了。即使是这样,因为有过他,我和林静是再也回不去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我面对林静,都是百感交集,但是他已经不是那个我小的时候一心一意要嫁的人。”

  “那你们还联系吗?”

  “偶尔吧,除了那天他短信里的那句话,后来也没再往那方面提,有时出去吃个饭,就当是老朋友聚聚,我也不好拒绝。我真怕有一天我对他连怨恨都没有了,那十七年的感情,究竟还剩下几分?”

  如果不是跟阮阮在一起,郑微大多数的时间还是一个人待着,她身边最好的朋友一直都是阮阮,最后也只剩下了阮阮。即使是每天同在一个屋檐下的韦少宜,也始终亲密不起来。说到韦少宜那个臭脾气,也够人受的,郑微觉得何奕对韦少宜的追求简直是莫名其妙加犯贱,别人越是不待见他,他就越来劲,坑蒙拐骗,围追堵截,能用的招都用上了,还是热屁股贴在冷脸上。谁都在背后说韦少宜不识好歹,她虽是靠了关系进的二分,但是帮了她一把的那个亲戚早已不在领导岗位,而何奕是中建最高行政领导人的宝贝儿子,长得也是一表人才,能看上她,这是难得的福分,不过郑微隐约知道何奕压根就不是韦少宜喜欢的类型,而且他以往贪玩花心的不良记录更是韦少宜最忌讳厌恶的。

  能入韦少宜眼的男人很少,郑微有幸得见一次,那时她在中建总部的机关饭堂吃饭,正好遇上韦少宜,两人同在一桌,虽然话不多说两句,但是当有一个男人无意中经过她们身边时,她发现韦少宜脸上又有明显可疑的红晕。那个男的其实郑微也见过,据说是设计院的院草,长得是挺让人花痴的,不过听说人家家里后台大得很,在设计院工作只是兴趣。对于这种人,郑微一直持“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心理,上次建筑系统围棋大赛她还曾挥泪斩帅哥,亲手将他淘汰出局——话又说回来,帅哥人长得好,棋艺确实不咋的,要是她也长得那么帅,绝对不干这种自暴其短的事。

  说来也巧,那天帅哥经过不久,韦少宜在郑微斜视的目光中尴尬地反应过来,转头咳了两声,居然发现餐桌旁的地板上掉落了一根银色的链子,她捡了起来,发现链子的挂坠像是一颗海蓝宝,形状跟泪滴形的耳环相似。帅哥经过之前,地板空无一物,韦少宜想也没想就追了出去,几分钟后,回来继续闷闷吃饭。郑微哪里按捺得住好奇,也不理会她的冷淡,凑过去就兴奋地问,“天赐良机,有什么发展没有,捡到了信物他有没有干脆转赠给你顺便以身相许。”

  韦少宜没好气地说:“废话!他倒是急坏了,我刚拿着链子走出去,他扑过来夺链子的时候眼睛都红了。我跟他说,我又不是小偷,链子是我捡来还你的,他居然掏出皮夹就要给我钱。”

  郑微幸灾乐祸地大笑,“失败啊失败,怀春的梦想幻灭了吧。”
这一次韦少宜居然也没顾上跟她抬杠,有几分感叹地说:“他那么在乎,我猜那跟链子一定跟他一个很重要的女人有关。”

  “有本事你就去跟链子的主人一决高下呗,别说我不告诉你内部消息,我们工会的李阿姨说过,他原来有过女朋友,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分了。”

  韦少宜讥讽地笑,“我喜欢对感情忠贞的男人,可这样的男人就更不会看上我,不过是欣赏而已。”

  郑微撇了撇嘴,忽然恶作剧地喊了一句,“何奕,你也在呀。”

  韦少宜差点将手里的汤打翻。

  没过多久,太子爷半夜骑摩托车跟朋友飙车,撞到隔离带上,差点没变成残疾青年,他倒也懂得利用机会,在医院里哼哼哈哈,声称没有韦少宜来看他,他什么都吃不下。总经理和夫人气得无可奈何,韦少宜再度成为话题女王,机关政工人员,瑞通的领导挨个来找,当郑微抱着花到医院看天才少年何奕时,果不其然地发现脸色冷过北冰洋的韦少宜恨恨地坐在床边给笑得傻乎乎的何奕喂食,只是她的那个表情让郑微强烈感觉她往他嘴里塞的不是白粥,而是砒霜。

  何奕的伤还未完全痊愈,中建内部就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第六分公司和瑞通公司一个月相继发生两起严重的安全事故,两次都是高空作业的建筑工人坠落至死。本来国内建筑行业和采矿业的安全形势就已风声鹤唳,各大企业纷纷自危,行业内有句话说的是,少干活还饿不死,但出了大安全事故大家都有可能饿死。六分的人身伤亡事故发生后,由于事故完全是因为恶性误操作导致的,中建的有关领导已经面临很大压力。事故报告刚呈交上去,瑞通的爬手架散落,再次有三人当场坠地死亡,这简直就是天要亡中建。六分和瑞通的经理当即被内部免职,而中建的安全第一责任人,也就是何奕的父亲立刻面临问责。本来事情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六分和瑞通被吊销投标资质,总经理和分管安全的副总行政处分,然而正应了墙倒众人推这句话,何总经理刚一落难,关于他往日各种职务犯罪的证据一夜之间就被人捅了出来,大家心知肚明,这无非中建高层内部权利争夺的结果。紧接着,检察院介入,证据确凿,昔日无比风光的中建集团总经理当即落马,原来分管党委工作的中建党委书记临危受命,暂时主管全面工作。

  牵一发尚可动全身,何况是这么大的一场风波。那一阵,就连周渠也不得加倍谨言慎行,上下奔波,力求在这场企业内部的权利更替过程中占得先机,明哲保身。这个时候人人又开始为韦少宜庆幸,还好她头脑清醒,没有被何家表面的烈火烹油之势迷惑而嫁给了何奕,只有郑微知道,自从何家出了事,老爷子被拘留,老太太哭都来不及,韦少宜一个人夜夜守在尚未伤愈的何奕身边。她不知道韦少宜这样的举动究竟是出自怜悯还是一个女人最本质的善良,但是不得不承认,这一次,别扭而又怪僻的韦少宜让她刮目相看。

  郑微也偷偷去医院看了何奕几次,那样唧唧喳喳,神采飞扬的何奕忽然安静了下来她真有点不习惯,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不断地重复,“凡事往好处想,没有过不去的坎。”

  她离开的时候韦少宜破例送她到门口,依旧没说什么好话,只不过叹了口气,“半个月前这里探视的人还要排队预约,花篮都快摆到走廊尽头,出事后,想不到你还是公司里唯一一个来看他的人。这个世界上的事情比任何一出戏都要精彩。”

  何奕出院后没多久,他就和韦少宜注册结婚,郑微成了当晚他们宴请的仅有一个宾客。

  中建原党委书记姓欧阳,欧阳书记暂兼总经理一职,党务行政两手抓,不久,他就对机关中层和各分公司诸侯进行了一次大换血,不少分公司一把手纷纷旧貌换新颜,让郑微庆幸的是,二分除了年近五十的钱副经理被要求提前退居二线之外,周渠稳如泰山,不但如此,总部对他们二分似乎更青眼有加,不但批准购进了一台大型起重设备,还直接给二分输送了一批新的技术人员,其中也包括了直接空降任命的技术负责人兼经理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