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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 喜 宝 作者:亦 舒

陪聪憩去看医生,勖存姿并没有怀疑,他以为我们约好了上街购物喝茶。
  聪憩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温柔,连脱一件大衣都是文雅的。然而听她的语气,她的丈夫并不欣赏她,岂止不欣赏,如今她病在这里,丈夫也没有在她身边。
  她说道:“右乳需要全部割除。”
  “我陪你。”
  “不必了,明早你来看我,告诉父亲,我上巴黎去了。”
  “勖先生是一个很精明的人。”我说。
  “但是你从来不对他撒谎,你的坦白常使他震惊,他再也想不到你会在这种小事上瞒他。”
  聪憩其实是最精明的一个。
  “我陪你迸手术室。”我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冷,但是没有颤抖,脸色很镇静。
  “你怕吗?”我问。
  “死亡?”她反问。
  “是。”
  “怕。”她答,“活得再不愉快,我还是情愿活着,即使丈夫不爱我,我还可以带着孩子过日子,寂寞管寂寞,我也并不是十六七岁的小女孩子,我忍得下来。”
  “你不会死的。”我说。
  她向我微笑,我从来没见过更凄惨的笑。
  护士替她作静脉麻醉注射,她紧紧抓住我的手。
  我轻轻地说:“明天来看你。”
  她点点头,没过多久便失去了知觉。
  我把她的手放在胸上,然后离开医院。
  勖存姿对着火炉在沉思,已自轮椅上起来了。
  他问:“你到医院去做什么?不是送聪憩到机场吗?”他又查到了。
  “去看一个医生,我爱上住院医生。”我笑说。
  他看我一眼,“我明知问了也是白问。”
  我蹲在他身边,“你怎么老待在伦敦?”
  “我才住了三个礼拜。”
  “以前三小时你就走了。”
  “以前我要做生意。”他说。
  我听得出其中弦外之音,很害怕。“现在呢?你难道想说现在已经结束了生意?”
  “大部分。”
  “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我说,“勖存姿不做生意?商界其他的人会怎么想?”
  “我老了,要好好休息一下。”他说,“我要检讨,是为了什么,我的孩子都离我而去,我什么都给他们,我也爱他们,就是时间少一点儿,可是时间……”
  “勖先生,我早先跟你说过,你把所有活生生的人当作一具家具,一份财产,我们不能呼吸,我们没有自由,我们不快乐。”
  “我不明白。”
  “勖先生,你是最最聪明的聪明人,你怎么会不明白。”
  他正颜地说:“但是我并不像那种有钱父亲,一天到晚不准子女离家,逼他们读书……我不是,钱财方面我又放得开手。”
  “我本人就觉得呼吸困难。”我苦笑,“勖先生,你晓得我有多坚强,但是我尚且要惨淡经营,勉强支撑,你想想别人。”
  他说:“我还是不明白。”他倔强而痛苦。
  我叹一声气,他不明白他的致命伤。
  “喜宝,我想你跟我回香港去。我想见见他们。”
  “我与你回香港?”我瞠目,“住在哪里?”
  “替你买一层房子,还有住哪里?酒店?”他反问。
  我镇静下来,反而有一丝高兴。也好,在英国我有些什么?现在书也不读了。任何城市都没有归属感,倒不如香港,我喜欢听广东话。
  “好的。”我说,“我跟你回去。”
  “谢谢你。”他说。
  我抬一抬眉,十分惊异。他说谢谢。
  “事实上,”他说下去,“事实上如果你现在要走,我会让你走。”他眼睛看着远处。
  自由?他给我自由?我可以走?但是我并不想走,我恨他的时候有,爱他的时候也有,但我不想走。
  我说:“我并不想走,我无处可去。”
  他忽然感动了,“喜宝——”他顿一顿,“你跟我到老?”
  “那也并不是很坏的生涯,”我强笑,“能够跟你一辈子也算福气。”
  “你怎么知道没处可去?你不趁年轻的时候出去看看,总要后悔的。”
  我斩钉截铁地说:“外面没有什么好看的!外面都是牛鬼蛇神!”
  “好,喜宝。好。”他握住我的手。
  聪憩动完手术,我去看她。
  她呜咽地——“我的身形……”她右半胸脯被切割掉……。
  她伏在我胸膛上哭。我把她的头紧紧按在胸前,我欠勖家,勖家欠我,这是前世的一笔债。
  她的哭声像一只受重伤的小狗,哽呛,急促,断人心肠。我不能帮她,连她父亲的财势也帮不了她,她失去丈夫的欢心,又失去健康,啊金钱诚然有买不到的东西。
  我一整天都陪着她,我们沉默着。
  第二天我替她买了毛线与织针,她不在病床,在物理治疗室。大群大群的断手断脚男男女女在为他们的残生挣扎,有些努力做运动,绷带下未愈的伤口渗出血来。
  聪憩面青唇白地靠在一角观看,我一把拉住她。
  她见到我如见到至亲一般,紧紧抱住我。
  “我们回房间去。”我说,“我替你买了毛线,为我织一件背心。”
  聪憩惨白地说:“我不要学他们……我不要……”
  “没有人要你学他们,没有人,”我安慰她,“我们找私家医生,我们慢慢来。”
  “我的一半胸……”她泣不成声。
  “别担心——”但是我再也哄不下去,声音空洞可怕,我住了嘴。
  护士给她注射镇静剂入睡,我离开她回家。
  三日之后,聪憩死于服毒自杀。
勖存姿与我回香港时带着聪憩的棺木。辛普森也同行。她愿意,她是个寡妇,她说希望看看香港著名的沙滩与阳光。
  方家凯与三个孩子在飞机场接我们。孩子们都穿着黑色丧服,稚气的脸上不明所以,那最小的根本只几个月大,连走路都不大懂得。
  方家凯迎上来,勖存姿头也没抬,眼角都未曾看他,他停下来抱了抱孩子。孩子们“公公,公公”地唤他。
  然后我们登车离去。
  香港的房子自然已经有人替他办好了。小小花园洋房。维多利亚港海景一览无遗。可是谁有兴致欣赏。勖存姿把自己关在房中三日三夜,不眠不食,锁着门不停地踱步,只看到门缝底透出一道光。
  如果家明在的话,我绝望地想,如果家明在的话,一切还有人作主。
  方家凯的三个女孩儿来我们这里,想见外公。我想到聪憩对我说:“……照顾我的孩子。”他们勖家的人,永远活在玫瑰园中,不能受任何刺激。
  然而聪憩还是他们当中最冷静最理智的。勖家的人。
  我常常抱着聪憩最小的女儿,逗她说话。
  “你知道吗?”我会说,“生活不过是幻像,一切都并不值得。”
  婴儿胖胖的小手抓着我的项链不放,玩得起劲。
  我把脸贴着她的小脸。
  我说:“很久很久之前,我与你一样小,一样无邪,一样无知,现在你看看我,看看我。”
  她瞪着我,眼白是碧蓝的,直看到我的脑子里去。
  我悲哀地问:“为什么我们要来这一场?为什么?”
  她什么也不说。
  我喂她吃巧克力糖。辛普森说:“给婴孩吃糖是不对的。”
  我茫然地问:“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勖存姿还是不肯自书房出来,一日三餐由辛普森送进书房,他吃得很少。
  我有时也开车与聪憩的女儿去兜风。她们是有教养的乖孩子,穿一式的小裙子,很讨好我,因为我是唯一带她们上街散心的人。她们在看电影的时候也不动,上洗手间老是低声地央求我。两个女佣跟着她们进进出出。在旁人眼中她们何尝不是天之骄子。但我可怜她们,是谁说的,富人不过是有钱的穷人,多么正确。
  方家凯来跟我谈话。
  “谢谢你,姜小姐。”他很有愧意,“替我照顾孩子们。”
  “别客气。”我倒并不恨他。我什么人也不恨。
  他缓缓地说:“其实……其实聪憩不明白,我是爱她的,这么长久的夫妻了,我对她总有责任的……”
  我抬头看着他。
  “……是我的错,我觉得闷。人只能活一次,不见得下世我可以从头来过,我又不相信人死后灵魂会自宇宙另一边冒出来……我很闷,所以在外边有个女朋友……”
  方家凯一定得有个申诉的对象,不然他会发疯。
  “但是聪憩不原谅我,十多年的婚姻生活……每一件事都是习惯,做爱像刷牙……姜小姐,我已是个中年人,我只能活一次——”方家凯掩上脸。
  我明白,我真的明白。他年纪大了,他害怕,他要寻找真正的生活与失去的信心。还有生命本身的压迫力……我明白。
  “我明白。”我说。
  “真的?”他抬起头来,“她是个比较年轻的女孩子,非常好动,十分有生气。我不爱她,但与她在一起,一切变得较有意义,时光像忽然倒流,回到大学时代,简单明快,就算戴面具,也是只比较干净的面谱:就我们两个人,没有生意,孩子、亲戚、应酬,只有我们两个人,因此我很留恋于她。我永远不会与聪憩离婚,也不可能找得比聪憩更好的妻子,但聪憩不明白,她一定要我的全部,我的肉体我的灵魂我的心,她就是不肯糊涂一点儿。我不是狡辩,你明白吗?姜小姐。”
  我明白。
  “我怕老。像勖先生,即使赚得全世界,还有什么益处呢?我只不过想……解解闷,跟看书钓鱼一样的,但没有人原谅我。我真不明白,聪憩竟为这个结束她的生命,”他喃喃地,“我们只能活一次。”
  我把脸贴着他的小女儿的脸,“你知道吗?生活只是一个幻像。”
  “我会照样地爱她,她失去身体任何一部分,我仍然爱她,为什么她不懂得?”方家凯痛苦地自语。
  我说:“方先生,女人都是很愚蠢的动物。”
  “我现在眼闭眼开都看到她的面孔。”
  “她不会的,她不会原谅你的。”我说。
  “我倒不会怪她不原谅我。”方家凯说,“我要跟她说,我如果知道她这么激烈,我就不会跟她争。”
  “对住倒翻的牛奶哭也没用。方先生,好好照顾孩子。”
  “谢谢你,姜小姐。”
  我说:“至少你有苦可诉,因为你摆着人们会得同情的现成例子,我呢,我还得笑。”
  “姜小姐。”方家凯非常不安。
  “回去吧。”我把他小女儿交在他的手中。
  他离开了。
二十五岁的生日,我自己一个人度过,没有人记得。如果当年我嫁了个小职员,纵使他只赚那么三五千,四年下来,或者也有点真感情。带孩子辛苦,生命再缺乏意义,在喧闹繁忙中,也就过了。说不定今日孩子亲着我的脸说“妈妈生辰快乐”,丈夫给我买件廉价的时装当礼物……我是不是后悔了?
  我照常吃了饭,站在露台上看风景,维多利亚港永远这么美丽。几乎拥有每一样东西的勖存姿却不肯走出一间三百呎的房间。
  “但是我不能控制生命。”勖存姿在我身后说道。
  “勖先生。”我诧异,他出来了。
  他说:“你寂寞吗?”他把手搁在我肩膀上。
  我把手按在他手上。“不。”
  “谢谢你!”勖存姿说。
  “为什么每个人都谢我?”我笑问,“我做了什么好事?”
  “家明会来看我们。”他说。
  我一呆。“真的?”我惊喜,“他回来了?”
  “不,他只是来探访我们。”他说。
  “呵。”我低下头。
  我又抬起头打量勖存姿。他还是很壮健,但是一双眼睛里有说不出的疲倦,脸上一丝生气也看不到,我暗暗叹口气。
  “今天是我生日。”我说。
  “你要什么?”勖存姿问我,“我竟忘了,对不起。”
  我苦笑。我要什么?股票、房子、珠宝?
  “我知道,”他抚摸我的头发,“你要很多很多的爱。如果没有爱,那么就很多很多的钱,如果两件都没有,有健康也是好的。”
  “我不仍是有健康吗?”我勉强地笑。
  “喜欢什么去买什么。”他说。
  “我知道。”我握着他的手。
  “休息吧。”勖存姿说,“我都倦了。”
  但我不是他,我一天睡五六个钟头怎么说都足够,平日要想尽办法来打发时间。
  我上街逛,带着辛普森。逛遍各店,没有一件想买的东西,空着手回家。我请了师傅在家教我裱画,我知道勖存姿不想我离开他的屋子。裱画是非常有趣味的工作,师傅是一个老年人,并不见得比勖存姿更老,但因为他缺乏金钱名誉地位,所以格外显老。
  师傅问我还想学什么。
  我想一想:“弹棉花。”我说。
  他笑。
  我想学刻图章,但是我不懂书法。弹棉花在从前是非常美丽的一项工作,那种单调而韵味的音响,工人身上迷茫的汗,太阳照进铺面,一店一屋的灰尘,无可奈何的凄艳,多像做人,毫无意义,可有可无,早受淘汰,不被怀念,可是目前还得干下去,干下去。
  勖存姿看着我说:“呵你这奇怪的孩子,把一张张白纸裱起来,为什么?”
  我笑笑。“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我们岂一定要裱乾隆御览之宝。”
  他笑得很茫然。勖存姿独独看不透这一关,他确信钱可通神,倒是我,我已经把钱银看得水晶般透明,它能买什么,它不能买什么,我都知道。
  我陪着他度过这段困难的时间,镇静得像一座山。但是当家明来到的时候,我也至为震惊。我看着他良久说不出话来,一颗心像悬在半空。
  “家明——”我哽咽地。
  “我是约瑟兄弟,”他和蔼地说,“愿主与你同在,以马内利。”
  他剃了平顶头,穿黑色长袍,一双粗糙的鞋子,精神很好,胖了许多许多,我简直不认得他,以往的清秀聪敏全部埋葬在今日的纯朴中。
  “家明,勖先生需要你。”我说。
  “请勖先生向上帝恳求他所需要的,诗篇第二十二篇: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致缺乏——”他说。
  “家明——”我黯然。
  “我的名字是约瑟。”家明说。
  “信上帝的人能这么残忍?”我忽然发怒,“耶稣本人难道不与麻疯病人同行?你为什么置我们不理?”
  “你们有全能的上帝,”他的声音仍然那么温柔,“何必靠我呢?在天上我还有谁呢?在地上也没有值得仰慕的。人都是说谎的,姜小姐,你是个聪明人,你想想清楚。”
  “上帝?”我抓住他的袍角,“我怎么能相信我看不见的人?”
  “没有看见就相信的人有福了。姜小姐,我们的眼睛能看多深,看多远?你真的如此相信一双眼睛,瞎子岂不相信光与电,日和月?”
  “家明——”我战栗,眼泪纷纷落下。
  “只有主怀中才能找到平安。”他说,“姜姊妹,让我为你按首祷告。”
  “家明——”
  “姜姊妹,我现在叫约瑟。”他再三温和地提醒我。
  他轻轻按着我的头,低头闭上眼睛,低声开始祷告:“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
  我叫,“不,家明,我不要祷告,家明!”
  他睁开眼睛,“姜姊妹——”
  我泪流满面,“家明,我是喜宝,我不是什么姜姊妹,在这世界上,我们需要你,我们不需要一本活圣经,你可以帮助我们,你为什么不明白?”
  “我不明白,”他平静地说,“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什么?我不明白上帝?”我站起来问他,“他可以为我做什么?你要我怎么求上帝?”
  “安静,安静。”他把手按在我肩膀上。
  我瞪着他,苦恼地哭。
  勖存姿的声音从我身后转来:“喜宝,让他回去吧。”
  我转过头去,看见勖存姿站我身后。我走到露台,低下头。
  “你回去吧,家明。”勖存姿说。
  “谢谢你,勖先生。”宋家明必恭必敬地站起来,“我先走一步,日后再来。”
  女佣替他开门,他离开我们的家。
  “勖先生!”我欲哭无泪。
  “随他去,各人的选择不一样。”他说。
  可是宋家明,那时候的宋家明。
  勖存姿重新把自己锁在书房里。
  辛普森跟我说:“你出去散散心吧,去打马球。”
  “我情愿打回力球。”我伸个懒腰。
  “那么去澳门。”辛普森说。
  “赌?”我想到那个金发女郎,她可以输净邦街的地产。我不能朝她那条路子走。
  “不。”我说,“我要管住我自己。我一定要。”
  “你每日总要做点事,不能老是喝酒。”
  我微笑,抬起头,“你知道吗,辛普森太太,我想我已经完了。”
  “你还那么年轻?”她按住我的手。
  我拨起自己的头发,用手撑住额角。“是吗,但我已经不想再飞。”
  “姜小姐,你不能放弃。”
  我叹口气。“为什么?因为我心肠特别硬,皮特别厚,人特别泼辣?别人可以激情地自杀,我得起劲地活到八十岁?真的?”
  辛普森无言。
  “谢谢你陪我这些年。”我拍拍她的手。
  “是我的荣誉。”她衷心地说。再由衷也还是一副英国口吻,夸张虚伪。
  我摇摇头。
  “你可觉得寂寞?”
  “不。勖先生不是日日夜夜地陪伴着我?”我说。
  辛普森叹口气。
  一个深夜,勖存姿跟我谈话。他说:“喜宝,如果你要走,你可以走。”
  “走?我走到什么地方去?”我反问。
  “随便什么地方,你还年轻……”
  “离开你?你的意思是叫我离开你?”我问。
  “是的,我的生命已将近终结,我不能看着叫你殉葬,你走吧。”他眼睛没看着我。
  我很震惊,勉强地笑:“勖先生,请不要把我休掉。”
  他仰起头笑两声,“你这话叫我想起一段故事。”
  我看着他。
  “林冲发配沧州,林冲娘子赶进去说:你如何把我休了?你又不是我的人,如何用这休字?”
  “你又叫我到什么地方去?”我摊手,“世界虽大,何处有我容身之地?谁来照顾我?谁担心我的冷暖,叫我与谁说话?”
  “我总比你早去,到时你还不是一个人,不如现在早出去训练一下独立精神,你会习惯的。”
  “我当然会习惯,像我这种贱命,”我还在笑,嘴角发酸,“可是我的精力要等到最后一步棋子才发挥出来,无谓时不想浪费,现在时间还没到。”
  “你为什么不肯离开?”
  我不出声。
  “带着我的钱,你出去活动活动,一年半载就成为名女人,我会帮你,你甚至可以用我的姓:勖姜喜宝。你别说,我这个姓还顶值尊敬。届时追求你的人不知多少,你总能挑到个好的嫁出去,即使嫁不掉,也能夜夜笙歌,玩个痛快,好好地出风头——何必跟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挨闷气?”
  我燃起一支烟,深深抽一口,我说:“勖先生,这种女人香港也很多,你认为她们快乐吗?”
  “你认为你现在快乐吗?”他说。
  “我喜欢现在这样。”我说。
  “那么多皮裘晚服与珠宝都心焦。嫦娥应悔偷灵药。”
  “我喜欢穿大衬衫与牛仔裤。”我说。
  “为什么?”他问。
  “开头的时候,为了钱,为了安全,为了野心;到后来,为了耻辱,为了恨,为了报复;到现在,勖先生,请不要笑我,现在是为了爱。我爱你。”我说。
  他一震,没有看我。
  “自幼到大,我不爱任何人,也没有人爱我。我不对任何人负责,也没有人对我负过责任。我不属任何人,也没有人属于我。可是现在我知道我应该留在什么地方。”
  “你是可怜我这老人?”
  “你?”我苦笑,“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勖先生再过十年跑出去,要多少二十来岁的女孩子争着扶你?”
  “为什么你不走出去让许多二十来岁的男孩子来扶你?”
  “我看穿了他们,每一个。”我乏味地说,“我怎么知道他们要我的心还是要我的钱?做一个女人要做得像一幅画,不要做一件衣裳,被男人试完又试,却没人买,侍残了旧了,五折抛售还有困难。我情愿做一幅画,你勖先生看中我,买下来,我不想再易主。”
  “主人死了呢?”
  我站起来,“死了再说,我活一天算一天,哪里担心得这么多!你死了再说!”我急躁起来。
  “你的脾气一点儿也不改。”他微笑。
  “很难改。”我又坐下来,“连勖存姿都容忍我,别人,管他呢。”
  他喃喃地说:“我也看不到有什么好的男孩子……以前家明是好的……像家明这样的男孩子也不多了。”
  家明。
  我温和地说:“别替我担心。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这种事可遇而不可求,多想无益。”
  “可是你老关在家中……”他担心得犹如慈母一样。
  “他会来敲门,你放心。”我说,“该我的就是我的,逃不了。”
  “你真是不幸。”他拍拍我的肩膀,说道,“喜宝——”
  “我倒不觉,你再提醒我,我倒真的要患自怜症了。”我说,“凡事不可强求。”
  “你真看得开?”他犹自担心。
  “我看得有千里开外。”我点点头,“因为我不得不看得这么远。”
  “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他问。
  “一日一日地过,像世界上每一个人那样过。”我说。
  “不后悔?”他问。
  我坦白地说:“后悔管后悔,过管过。”
  他不出声,过一会儿说:“好,随得你。”
  我试探地问:“我要不要去看看勖太太?”
  “如果她要见我,她会上门来。”
  这样子便结束了我们的谈话。我始终不知道欧阳女士是如何嫁的勖存姿。她的出生暧昧,她的容貌不见空前绝后——总有个原因。我没有问,我已学会永不问任何问题,是以我是个最好的情妇。他有空,我陪他,他没空,我等他。
  有没有意义是各人价值观点问题,养孩子有什么意义?生命有什么意义?一只渡海轮沉没海底,社会有什么损失?活着的人照样饮宴嫁娶。地球爆炸消失,宇宙有什么损失?我干吗要打扮得花姿招展到扶轮会、师子会去跳舞?
我想到聪恕。我叫辛普森去打听聪恕。
  辛普森拨电话到石澳的勖府去。啊石澳的勖府,聪慧开着她的黑豹小跑车来接我到她家去玩,像是七个世纪前的事。
  辛普森摇头说:“他们那边佣人不懂英语。”
  我反问:“你为什么不学广州话?这里是中国人的地方。”
  我自己找到勖夫人。她有点儿糊涂,一时弄不清楚我是什么人。我很意外。
  我说:“我是姜喜宝。”
  “啊,姜小姐,”她声音倒是很平静,并不十分伤心。“什么事?”
  “勖先生想问一声,你近些日子可好。”
  她一阵沉默。
  “我想来拜访你,”我说,“我可以来吗?”
  “可以。”她说,“我也正静着,有个人说说话不妨。”
  “那么我现在来。”
  “你喜欢吃些什么?现在我们这儿日日下午做下点心。”
  “中的还是西的?”我问。怎么问得出。
  “春卷,糕点这些而已,还炖点参,可合口味吗?”
  “可以。”我说,“我下午就来。”
  我告诉勖存姿:我要上石澳他家。
  他不以为然。“你去干什么?闲着慌?不如找些有意义的事做。”
  我没有吭声,但下午还是去了石澳,自己开的车。
  勖太太穿着旗袍与绣花拖鞋迎出来,静静地打量我,然后说,“这回子瞧你,比聪慧还小着几岁似的。”
  提起聪慧的时候,声音也没有什么异样。
  我坐在她对面。她把点心拿到我面前,看着我吃,因此我吃得很多。她又把茶盅递给我。问我:“勖先生可好?”
  我想了一想,咽下食物才答道:“精神倒还好,但是心情欠佳。”
  我发觉我做勖存姿的“人”久了,渐渐也就成为习惯,他们都开始承认我。
  “也难怪他哩,我也病了好久,聪慧没影子,聪憩又没了。”她眼睛红红,“我不过是挨日子,一点意思都没有。聪慧也是的,总不想想她爹娘,真忍心,如今的年轻人都这么任性,说去就去,一点留恋都没有,母女一场,没点情意。”但是语气中抱怨多过伤感,“我去问过佛爷,都说还活着。求过签,也一样讲法,可是我还是想见到她,真死在我面前,我倒死了条心。”呜呜咽咽哭起来,仍然是受委屈、生了气的眼泪,而不是伤心。
  我呆呆地坐着。
  我能做些什么呢?
  “我想到聪慧房间坐坐。”我说。
  “日日等她回来,天天抹灰尘,什么都没动过,你上去吧。”勖太太说。
  我走到聪慧房间,轻轻推开门。向南的大睡房连一个小客厅。梳妆台上放着一整套的银梳子,水晶香水瓶子,我捏捏橡皮球,喷出一股“蒂婀小姐”香味。我茫然想,这正是聪慧的作风,拣香水也拣单纯的味道,换了是我,就用“哉”、“夜间飞行”。
  一本画册被翻开在高更的“大溪地女郎”那面:红色的草地,金棕的人面。银瓶里的一枝玫瑰花——真是小女孩气。想必女佣人还日日来换上新鲜的花。
  白色瑞士麻纱的床罩,绿色长青植物。聪慧永远这么年轻可爱。我坐在她的摇椅里,头搁在一边。上帝没有眷顾她一生,多么可惜。
  我深深叹口气。像我这种人,早已遭遗弃,上帝看不看我都是一辈子,但聪慧……粉墙上挂着原装米罗版画,还有张小小张大千的工笔仕女图,一切都合她身份。
  我拉开她书桌抽屉,她并不写日记,厚厚的一本通讯簿,里面尽是些著名的金童玉女电话地址。现在的舞会欠了勖聪慧,他们有没有想念她,过一阵子也忘了吧?
  我站在小露台上一会儿。回来拨一拨水晶灯上坠子。她现在在哪儿?过惯这般风调雨顺的生活,她真能适应?能过多久?几时回来?
  勖夫人在门口出现,她说道:“我待她很好哇——我事事如她意,要什么有什么,她父亲也疼她……”
  我明白勖存姿不回来这里的原委。
  我问:“聪恕呢?”
  “聪恕在医院里。”
  “你们让他住医院这么久,有一年多了吗?”我震惊。
  “没法子,回来实在闹得不像话。”她叹口气坐下来。
  “怎么个闹法?”我很害怕。
  我说:“不能让他在医院里自生自灭,那种地方——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对付病人的。”
  “那是私家医院,不同的。”
  “你有没有去看他?”
  “自然有,连我都不认得了,拖鞋连热水壶往我头上摔……”
  “勖先生知道吗?”我往后退一步。
  “怎敢让他知道啊!”勖太太坐下痛哭,“我都没个说话的人,眼看小的全不活了,我这个老不死的还摆在这里干什么呢?”
  我如五雷轰顶似的,过了很久,定定神,站起来说:“我要去看聪恕,你把地址给我。”
  “我叫司机送你去。”勖太太站起来说,“可是他不会认得你。”
  “不!如果他还记得人,他就该记得我。”
  我坐勖家的车子到达疗养院。很美丽很静的地方,草地比任何网球场还漂亮。
  我抹一抹汗,跟门口的护士说:“我来看勖聪恕。”
  那护士看我一眼。“勖聪恕?他住二楼,二○三房。”
  “他如何了?他危险吗?”我有点害怕。
  “他,不是危险病人,我们这里没有危险病人。”护士有一张年轻的小圆脸,她说,“可是我们预防他随时恶化。”
  “他恶化了没有?”我问。
  “他没有进步,时好时坏。”她带我上楼,“勖家很有钱,不是吗?”她笑笑,“他们不愿意接他回家,说是怕影响他父亲的心情。”
  “他不再认得亲友?”我问。
  “看他心情如何,大多数时候他很文静。住我们这里的病人,大多数希望得到亲友更多的关注。”她笑,“你明白吗?其实没有什么大事。”
  我有点儿放心。我明白聪恕的为人,他永远不愿长大,一直要受宠爱,一直要人呵护,也许这只是他获得更多宠爱的手段。
  护士敲敲二○三的房门,跟我说:“唤人的时候请按铃。”
  我推门进去。
  聪恕衣着整齐,躺在露台的藤椅上看书。
  我已经在微笑了。“聪恕。”我叫他。
  他没有放下画报。
  我走到他身边,端张椅子坐在他身边。“聪恕,是我,是来看你。”
  他仍然没有放下画报。他在看“生活”杂志。
  他放下画册,看着我,眸子里一股死气。
  我心中抱歉。“聪恕,让我们讲和,我们再做朋友,我现在回香港住,我天天可以来看你,好不好?”
  他不答。
  “聪恕,你知道你两个姊妹都不在了,你父亲只剩下你,你得好好地振作起来。”
  他把画册又拿起来。我按下他的手。但是他的手不再潮热。他的面孔还是那么秀美,可是不再有生气。我忽然发觉护士把他的病情估计得太轻。
  我握住他的手,心中发凉,我轻轻地问道:“你听得我说话吗?”
  聪恕呆呆地瞪着我。
  “我是小宝。”我说,“记得吗?”
  他又拿起画报。
  我抢过那本“生活”杂志,发觉里面是一页页的厚纸板,空白的厚纸板,一个字也没有,只得两张封面封底,我像看见一条毒蛇似的。把那本杂志摔到地下。
  我按铃。
  护士进来。不是先头那一个。
  我指着地板上的“书”,忍不住惊恐。
  护士耸耸肩,手插在口袋里,闲闲地说:“他们都说要看书,我们只好给他们看。”
  “他不认得我!”我说。
  “小姐!这里是精神病疗养院,这里不是游乐场,他凭什么要认得你?你要不要他起身迎接你?”护士讽刺地说完,转身走开。
  完了。我想,完了。若果勖存姿知道这个消息……我不敢想下去。
  聪恕呆呆地坐在藤椅里。我再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摇撼他的手臂。
  “聪恕,你仔细地看看我,你不是一直想见我吗?我现在在这里。”聪恕一点儿知觉也没有,我浑身战栗起来,于是把他的手按在我脸上,“聪恕!我是喜宝!”我大声叫喊“聪恕!”
  我的心掉入无底深渊。
  “说一句话,随便什么话。”我求他。“聪恕。”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仿佛像在可怜我同情我,一种惋惜,带点自嘲,他脸上有这个表情。
  我说:“聪恕,我知道你不原谅我,至少你骂我几句。你开开口,聪恕,我每天来看你。”
  他什么也不说,只坐在那里,到后来索性闭上眼睛。
  我坐了近一小时。忽然大笑起来。生命是这么可笑,我们大可以叠起双手,静观命运的安排与转变,何必苦苦挣扎。我笑得直到护士走来瞪着我,才站起来走。
勖家的司机我是认得的,他趋向前来问我:“姜小姐,少爷如何了?”
  我说:“他不认得我。”
  司机默默把我驶回勖家。勖太太又迎出来,拉住我,“你去了这么久。”
  聪恕不再认得我。我这个人现在对他来说,一点儿意义也没有,他清醒了,他终于清醒了。
  她问:“聪恕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我说,“他很安静。”
  “有时候他很吵。”勖太太说。
  我忽然发觉她老了,很罗嗦,而且不管我是什么,她仿佛不愿意放我走,只要有人听她说话,陪她说话,她已经满足。
  我说:“我要回去了,明天再去看聪恕。”
  勖夫人的眼泪又挂下来,“你说他……他还管用吗?”
  “我不知道。”我说,“我不知道。”
  没多久之前,一块冰冷的钻石便能令我脉搏加速,兴奋快乐,我那时是如此无知,如此开心,真不能想象。那只是没多久之前的事。
  回到山顶的家,我喝了很多酒,陪勖存姿吃晚饭。
  勖存姿说:“小酒鬼。”
  我笑一笑。他仿佛有点儿高兴。
  “勖先生,你的生意都交给些什么人?”我问。
  “你不是真的有兴趣知道吧?”他问。
  “不。”我叹口气,他什么都看得穿,我最最怕他知道聪恕现在的情况。
  “你下午在什么地方?”他问,“真去见了我妻子?”
  他又开始担心我在哪里,这证明他真的振作了。我小心翼翼地说:“是,我去见过她,又去看聪恕。”
  “你跟她有什么好说的?”勖存姿问。
  “她跟以前不同了……老很多,对我并不反感。她很……想念聪慧,又担心聪恕。”
  “聪慧一点消息也没有。”他说,“我派了好些人上去找她。这孩子,白养她一场。”
  “或者她已不在北京,或者在苏北,或是内蒙,教完一间小学又一间——”
  “为什么不写信?”勖存姿心痛地说。
  “孩子们很少记得父母,”我说,“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一封信,我只不过想看到她亲笔写的字。”
  “我觉得她活得很好,家明说过,她求仁得仁,便是她最大的快乐。”我分辩。
  “但是我只想看她一封信!”
  我维持沉默。勖存姿比不得一般老人,他不接受安慰开导。
  过一会儿他问:“聪恕好吗?”
  “他的话很多。”我尽量镇静。
  “我说过不想你再见他。”勖存姿皱上眉头。
  “他需要人陪他说话,他寂寞。你知道他。”
  “他?”勖存姿冷笑,“我自然知道他!他活得不太耐烦,巴不得生场病挟以自重,没想生出瘾来了,家里一时多事,也任得他闹。”
  我不敢出声。
  “我不赞成你去看他。”他说。
  “只有我去看他。”我说,“你想还有谁呢?我要爱上他,早就嫁了他,你未必阻止得了。”
  “你还是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勖存姿忽然发怒,“你知道聪恕,他抓到这种机会,还能放开你?”
  “我保证他不会!”我说,“他有病,他需要心理治疗。”
  勖冷笑,“我劝你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你以为你是他的心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要什么!”
  “我已决定明天去看他,我会日日去看他。”我耐心地说,“我希望他会痊愈,不因为其他的原因!因为他是你的儿子。”
  “他根本没有病!”
  “你上次去见他是什么时候?”我反问。
  他不响了。
  “让我去见他。”我请求。
  “你老是跟我作对!”他说,“连我叫你走都不肯走,你是跟我耗上了。”他的声音转为温柔,“你这个孩子。”
  我走到他面前,他把我拥在怀内,我把脸靠在他胸膛上。
  “你瞧,”他说道,“终于等到我有空陪你,又可惜快要死了。”
  “只要你现在还没有死。”我倔强地说。
  “小宝,我爱你就是为你的生命力。像你这样的女孩子……迟暮的老人忍不住要征服你,即使不能够,借一下光也是好的。”
  我紧紧地抱住他。
  “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他喃喃地说。
  “我什么也不要,你把一切都收回去好了,我只要你。”
  “我只是一个糟老头子,把一切都收回来,我跟一切糟老头子并没有两样。”
  “但你爱我。”我说,“其他的糟老头子不爱我。”
  “哪个男人不爱你?说。”
  “直到你出现,没人爱过我。”
  他感动,我也感动。我们都除下面具,第一次老实地面对赤裸裸相见。
  我到长洲神学院去找宋家明。
  在传达室里见到我,我与他握手,称他“约瑟兄弟”。
  “姜姊妹,你也好。”他温柔地说,“你可是有事?”
  “是的。我想说说以前的事,约瑟兄弟,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上帝是真神,我们不逃避过去。”
  “约瑟兄弟。”我开始,“你可记得一个叫冯艾森贝克的人?”
  他一震,随即平静下来。他答:“他已不在人世了。”
  “可是这件案子,当事人可还有危险?”我问道。
  “有一个马夫在猎狐的时候不当心猎枪走火,射杀冯艾森贝克。他现时在服刑中。”
  我安下心。
  “他出狱时会得到一大笔报酬,这是一项买卖。”他说。
  我点点头,“谢谢你,约瑟兄弟。”
  “当事人在法律上毫无问题。他良心如何,我不得而知。”他低下头。
  “你呢,约瑟兄弟?”
  “我日夜为此祷告,求上帝救我的灵魂。”
  “这是你入教的原因?”我问,“你们都是为了逃难?”
  “不。我认识了又真又活的上帝。”
  “好的,我相信你。”我叹一口气。
  “每个人都好吗?”他殷勤地问。
  “不好,都不好。尤其是聪恕,我昨天去看过他,他连我都不认得了。”我说,“我想与你商量一下,该怎么处置这事。”
  他又是一震,脸色略变。
  “勖先生不知这件事,我不主张他知道,瞒他多久是多久。可是聪恕,我想替他找个好医生,不知道你是否可以帮我。”
  “我可以为你祷告。”
  “你不是和尚,不理任何世事,我需要你的帮忙,今天下午与我一齐去看聪恕。你们难道不做探访的工作?抑或是你信心不够,怕受引诱?”我说。
  约瑟兄弟仍然心平气和,低头思想一会儿,然后说:“我陪你去。”
  “谢谢你。”我说。
  “谢谢主。”
  我与他一起离开长洲。船上风很劲,可是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这人是约瑟兄弟,不是宋家明,宋家明是戴薄身白金表,穿灰色西装,戴丝领带的那个风度翩翩的脑科医生。宋家明的聪敏智慧,宋家明的风姿仪态……然而宋家明也死了。
  我看看身边的约瑟兄弟——我认识他吗?并不。我们对宗教总是向往的,向往死后可以往一个更好的世界,西方极乐,我们渴望快乐。爱是带来快乐最重要的因素,我们因此又拼命追求爱,一点点影子都是好的。
  我跟家明说:“生命真是空虚。”
  他微笑,“所罗门王说生命是空虚中的空虚。”
  “所罗门王?那个拥有示巴女皇的所罗门?”
  “是的,聪明的所罗门王。”他点点头,“可是你看田里的百合花,它不种也不收,但是所罗门王最繁荣的时间,还不如它呢。”
  我侧转头,我不要听。
  不是我凡心炽热,但我不是听天由命的人,即使兜了一个大圈子回来原处,但花过力气,我死得眼闭。
  “你最近好吗?”他问我。
  我点点头。“不坏,还活着,我不再像以前那么自私,现在比较懂得施与受的哲学。脾气也好了,心中没有那么多埋怨,现在……水来土淹,兵来将挡。”我长长叹口气。
  “你还是抱怨。”他笑笑。
  “或许是。”我说,“没有不抱怨的人,”我也笑,“做人没有意义。也许神父修女也有烦恼,只是不好意思说出来。”
  他微笑,不出声。
  我说:“念一次主祷文只要十五秒钟。我也常常念。”
  他不出声。
  我闭目养神。他肯陪我看聪恕,我已经心满意足。以前他随传随到,勖家谁也不把他当一回事,只当他是个特级管理秘书长。现在……人就是这点贱。
船到岸,司机在码头等我们。我让他先上车,他也不退让。宋家明真把他自己完全忘记了。以前他非等所有的女士上了车不可的。
  他真勇敢。我能学他吗?我能忘记自己?
  我们到达疗养院。
  聪恕在午睡。
  我觉得又渴又饿。宋家明跪在聪恕床边祷告。
  我去找医生商量:
  “我们需要一个好医生,专门看他。”
  “这里的医生原是最好的。”
  “他需要更多的关注。”
  “他可以出院回家,情况不会更好。”
  “外国呢?瑞士可会好点?”
  “一般人都迷信外国的医生,其实在这里我们已有最完善的设备。”
  “我们想病人尽快复原。”
  “小姐,有很多事是人力有所不逮的,你难道不明白?”
  “你的意思是,我们在上帝的手中?”
  “你可以这样说。”
  我回到病房,宋家明仍然跪在那里祷告,聪恕已经醒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又看着我。
  我还是决定替聪恕转医院。宋家明其实什么忙也帮不了。我取到勖夫人的签名,把聪恕转到另一间疗养院。护士们仍然一样的刻薄,医生们一样的冷淡,但是至少有点转变。
  我每日规定下午二点去看他,每天一小时。
  我大声对他读书。我与他说话。但是得不到回音。
  他在扮演一个聋哑的角色。
  我天天求他:“聪恕,与我说话,求求你。”
  我甚至学着宋家明,在他床边祷告。日子一天天过去,多日之后,他没有一点起色,家中带来营养丰富的食物使他肥胖,他连上浴间都得特别护士照顾,每天的住院费用是七百多元港市。
  两个月之后,勖存姿说:“聪恕最近如何?”
  “老样子。”我不敢多说。
  “我想出一次门。”他说。
  “我陪你去。”我不加考虑地说。
  “不,你留在香港。”
  “为什么?有哪里我是去不得的?我在寓所等你就是了。”
  “我去看看老添。”他说,“顺便结束点业务。”
  “一定不准我去?”
  “我去几天就回来。”他温和地说道,“你怕?”
  “打电话给我。”我说。
  “我会的。”
  “看到漂亮的女孩子,少搭讪。”我说。
  他没有笑。他只是说:“我难道不正拥有全世界最漂亮的女孩子?”
  就在他走的第二天,聪恕开口讲话。
  我在读《呼嘨山庄》。
  他把头抬起来说:“今天天气好极了。”
  我一惊,低着头,不敢表示惊异,但是心跳得发狂。
  我翻过一页书,轻轻地读下去。
  他站起来,踱到露台去,我又怕他发怒,又怕惊动他,一额头的汗。忽然记起诗篇第二十三篇,喃喃读:“我虽然经过死阴的幽谷,也不必害怕……”
  聪恕说道:“今天的天气的确很好。”他的结论。
  那日我赶到勖夫人那里,来不及把“好”消息告诉她。她听了,不说话,可是拥抱着我痛哭起来。
  “为什么哭,他不是说话了?”我问。
  “没有用的,然后他就开始发疯,把他隔离关一个月,锁住他,他又静一阵子,没有用的。”
  我如顶头浇了一桶冷水。
  “我不放弃。”我坚决地说。
  过一天我读书的时候,聪恕把我的书抢过,一把撕得粉碎。我默默地看着他。他对我露齿狞笑。对。谁叫我对他疏忽了这么多年,我活该受他折磨。他扑过来打我,我推开他。他的力气大得出奇。
  他用手出力地扼住我脖子,我用手扳开他无效,唤人铃就在身边,但是我没有按铃,这样子也好,让他扼死了我,我一按铃他就会被关进隔离室。忽然之间我自暴自弃起来——注定我会这样死吗?不见得。
  渐渐的我身体轻起来,像飘在空中,视线模糊,失去听觉,但心头清醒得很。
  终于聪恕绊跌了茶几,发出巨响,护士进来拉开他,扶起我。我什么也不说,看着聪恕在地上打滚,孔武有力的男护士把他按住,替他穿上白色的外套,把他双手反剪绑在背后,聪恕挣扎,开口尖叫恶骂,他开始说话,一分钟说好几十句。
  我静静地听他叫着:“……给我……这些都是我的,你们偷我的东西!偷我的东西!”
  护士们把他扯将出去,我蹲下来问他:“聪恕,我是喜宝,你认得我吗?我是喜宝。”
  他瞪大眼睛看牢我,忽然张口吐得我一头一脸的唾味。
  护士跟我说:“小姐,你回去吧。”
  我心力交瘁地回到家中,不知道明天该不该再去看聪恕,我只觉万念俱灰。
  辛普森说:“姜小姐,明天又是另外一天。”
  我点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姜小姐,我看你还是把这件事告诉勖先生吧,这又不是你的错。”
  “这是几时开始的?”我问,“我只知道他在精神病院偷跑出来到英国看过我,情况很好,正像勖先生所说,他是故意生病挟以自重,怎么匆匆一年,就病成这样神智不清了?”
  辛普森说:“姜小姐,连勖先生自那次之后,都没再见过他,你何必内疚?”
  我掠掠头发。“我没有内疚。”我说,“我只觉得这是我的责任,病人应该有亲友陪伴,我明天会再去。”
  “有什么分别呢,姜小姐,他甚至认不出是你。”
  “对我来说,是有分别的。”
  “姜小姐——”
  我按住她的手,辛普森不出声了。
  我闭上眼睛问她:“可喜欢香港?”
  “美丽的城市,我很喜欢。”
  “我们也许就此安顿在这里,你有心理准备吗?”我问。
  “我不介意,姜小姐,我为你工作这许多年了。”
  “辛普森太太,没有你,我还真不知怎么办?”
  她微笑,“我们成习惯了。”
  “谁说不是呢。”我说,“既然如此,你就陪我到底也罢。”
  “勖先生最近精神仿佛好点儿,”她问,“他到底多大年纪?”
  “我真的不知道。”我说,“我知道他的事很少很少,他做的是什么生意我也管不着。”
  “有没有六十?”辛普森好奇地问。
  “不止了。”我笑笑。
  “你从来没有查过他?”辛普森问。
  “查?怎么查?跑到他书房去翻箱倒箧?我不是那样的人。他怎么说,我怎么听,我怎么信。不然怎么办?我既没做过妻子,又不知道一个情妇有什么权利。”
  辛普森隔一会儿说:“可是勖先生真的对你很好。”
  我说:“他不错是对我好。他的方式不对。”
  “可是总结还是一样,他爱你。”
  “是。”我说,“世界上我只有他了。”
  “你可以依靠他。”辛普森说,“虽然他年纪大,但是他会照顾你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我复述,忽然大笑起来。
  “我说了什么好笑的事吗?”辛普森愕然问。
  “对不起。”我说,“我的一生一世,我真不明白,我的一生一世原来是这样的。”
  “有什么不好呢?”辛普森不明白。
  “什么不好?”我反问。
  “女人的最终目的难道不都如此?你现在要什么有什么。”
  我马上问:“幸福呢?”
  “你还年轻,姜小姐,你才二十六岁,再隔十年,你爱嫁谁就嫁谁,幸福在你的双手中,一个女人手头上有钱,就什么都不必怕。”
  “有了钱什么都不必怕?”我笑问。
  “自然。”
  “我们中国有个伟大的作家叫鲁迅,当时有大学生写信问鲁迅:作为大学生,我们应当争取什么?鲁迅答大学生:我们应当先争取言论自由,然后我才告诉你,我们应当争取什么。假如有人来问姜喜宝:女人应该争取什么?我会答:让我们争取金钱,然后我才告诉你们,女人应当争取什么。”我大笑,“这唤作姜喜宝答女人。”
  辛普森不知道是否真听懂了,她也跟着笑。
  我叹口气。
第二天,我去看聪恕,他用痰杯摔我。
  我与勖夫人详谈:“通常他静一两个月,然后大闹一场,然后再静、再闹,是不是?”
  “是。”她又瘦又憔悴,像是换了一个人,只有说话的语气,仍是那么慢吞吞的,急也急不来,最心焦的时候只会流眼泪。
  “多久了?”我问,“聪恕由假病变真病,有多久了?”
  “不记得。”
  “你想一想。”我说,“有一次他自疗养院走出来到英国,那时还是好好的。”
  “是,他去过英国,这我知道,约一年前的事,那次家明陪他回来香港,回来之后没多久,就恶化起来。”
  我点点头,“才一年,是不是?”
  “是。姜小姐,你看他还有救没救?”
  “我不知道。”我说,“我正在设法。”
  “勖先生知道没有?”勖夫人问。
  “他不知道。”我说,“他目前不在香港。”
  勖夫人低下头,悲哀地说:“他现在什么都不跟我说了。”
  女人。在最困难的环境中还是忘不了争取男人的恩宠。
  她瘦了这么多。本来肥胖的女人一旦瘦下来,脸上身上都剩一大把多余的皮肤,无去无从,看上去滑稽相。我相信欧阳秀丽以前必然是个美女,她有她那时候的风姿。美女,我们在年轻的时候都是美女。一朝春尽红颜老。这就是我的春天吗?忽然之间我只觉得肃杀。现在的勖存姿己非十年前的勖存姿,欧阳秀丽并不知足,她不晓得她拥有勖存姿最好的全部。
  “他年纪已经大了,在外边做些什么,我不去理他,他也不让我理。”她眼睁睁地看着我,“但是你为什么这样为聪恕吃苦头?你原本可以置之不理。”
  “因为——”因为勖存姿爱我,因为勖聪恕从前也爱过我。
  我每天去探望聪恕,我不再朗诵。我端张椅子,坐在他对面申诉。
  我跟他说我幼年的事。我的恋爱,我的失意,我的悲哀,特别是我的悲哀。
  我说:“我很寂寞,每次听到有人死了,我就害怕,你看人,说去就去了,从前消失在地面上,再也见不到他。像聪憩,她人死灯灭,什么也不知道,而我们却天天怀念她,我还年轻,是否应该做我想做的事?我虽然还年纪。但也不知道下午是否还能活着。真是矛盾。我们都应该快快乐乐过完这一辈子,哪儿来的这么多不如意的事。”
  他静静地听。
  我滔滔不绝地倾诉,有时不自禁地流下泪来,每次回家,都舒服得多。
  两星期之后,勖存姿回来。我在飞机场接他。
  他一见到我便说:“带我去见聪恕。”
  我陪他上车。不出声。
  “只有你知道聪恕在哪里,他在哪里?”勖存姿问。
  “你不适宜见他。”我说。
  “他是我的儿子!”
  “他逃不了,他会回来。”
  “让我见他。”
  “我不会带你去!”
  “没有人违反我的命令。”
  我厌倦地说:“杀掉我吧,我违反了皇上的命令,对不起,我这次不能遵命。如果你相信我,那么把聪恕交给我,在适当的时候,他会来见你。”
  “他到底怎么了?”
  “他没有怎么样。谁给你提供错误的消息?”
  “错误的消息?为什么不让我见他?”
  “因为你在这一年内见过太多的死人病人,我不相信你的心脏可以负荷。”
  “他是我的儿子。”
  “是你老子你也帮不了他。”
  “你帮得了?”他暴怒。
  “比你总好一点。”
  “喜宝,你以为我会永远找不到聪恕?”
  “你可不可以停止炫耀你的权势?如果你能找到每一个人,为什么你找不到勖聪慧?”
  勖存姿一个耳光打过来。他用尽了他的力气,我一阵头晕,嘴角发咸。
  他别转头。我自手袋掏出手帕,抹干净嘴角的血,我的嘴唇肿了起来。
  我平静地跟司机说:“停车。”
  司机已经惊呆了,闻言马上把车子停下来。
  我推开车门下车。
到什么地方去,我茫然地想。先喝点酒罢。我走进一间咖啡店,叫一杯水果酒。
  回去吧,我告诉自己,终归要回去的,我不能离开他。在这种时候我不能离开他。我付酒账。出去叫计程车。回香港还没有坐过计程车,只觉得脏与臭,我离开现实的世界已经长久长久,我的老板只是勖存姿。
  车子到家门口停下来,辛普森追出来,“姜小姐!”
  “勖先生怎么了?”我温和地问。
  “急得快要疯了,幸亏你回来,不然我们真被他逼死,逼着我们去找你,我们上哪儿去找?你平时什么地方都不去的。”
  我奔上楼去,听见勖存姿在哪里吼叫,“去找她!去找她!”声音里的恐惧很熟悉,哪里听过似的,猛然想起,原来是像聪恕的声音。
  “勖先生,我在这里。”我走前一步。
  他疾然转身,看到我整张脸涨红。
  “喜宝!”我迎上去。
  他抱住我,把我的头往他的怀里按。
  “喜宝——”
  “对不起。”我抢先说。
  “无论你怎样,不要离开我。”
  这话从勖存姿嘴里说出来,仿佛有千斤力量。我仅余的一点儿儿委屈都粉碎无遗。
  “勖先生,我很抱歉,我又发脾气了。”我说,“你见过这样坏脾气的女人没有?”
  “没有。”他说,“但是你的脾气发得有道理。”
  “任何事都应该好好讲,勖先生,我真不该暴躁,我觉得你不适宜见聪恕。”
  “他到底怎么样了?”
  “怎么样?病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现在的情况并不怎么妥当。”
  “什么叫不妥当?”
  “你真的要知道?”
  “我还怕什么?”他仰起头笑,“你告诉我好了。”
  “他不认得我。”我说,“他神智不清楚。”
  勖存姿一震:“不认得你?”他脸上变色。
  “他谁也不认得,他不再是他自己。”
  “哦。”他低下头,“多久了?”
  “一年左右。”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可以去找好的医生。”勖存姿说。
  “医生?精神病看医生——”
  “喜宝,我们必须把他救回来,我们要尽力,你答应帮我。”
  “我当然是帮你的。”我说。
  勖存姿在欧美请了最好的医生回来,但是一切都没有变化。聪恕只有在听我说话的时候最安静,仿佛我的声音起了催眠作用。
  勖存姿整个人衰老下来。他自己也有两个医生成日跟着。最重要的是,他缺乏振作的动机。
  他开始真正地依靠我,开始展露他的喜怒哀乐,他老了。
  “喜宝,上帝已开始报复我。”他说。
  我握着他的手说:“我也认为如此。”我笑一笑,“可是我们要勇敢。”
  他非常矛盾。
  “喜宝,你何必陪我受苦?”
  “我吃了你的穿了你的,不然怎么办?”
  “你还是走吧。”他说,“走得越远越好。回去英国。”
  “回去干什么?”我问,“剑桥又不算学分,要读还得从第一年读起。”
  在夜深的时候他叫唤我的名字,我把床搬到他房里去睡,多年来我们第一次同房,有名无实。
  我到这个时候的耐心好得出奇,对着他毫无怨言,常常累得坐在椅子上都睡得熟。
  聪恕安静了很久,天天坐在椅子上听我说话。
  勖存姿渐渐虚弱,体重大量减退,不愿进食。
  一日他问我:“喜宝,你信不信鬼神之说?”
  “这个……仿佛得问家明。”我说,“我不知道。”
  “自然。你还年轻,我知道事非到头总有报,但是为什么要报在我子女头上?”他苦笑。
  “因为那样你会更伤心。”我说。
  “我是一个伤天害理的人吗?”
  我说:“当然是,你在做生意的时候压倒过多少人,又有多少人因你寝食难安。每个人都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或多或少。我害人失恋,也欺骗过男人,为着某种目的不惜施手段哄着他们,给他们虚假的希望,这些都是伤天害理。”我说,“有能力的人影响别人,没能力的一群受人影响,一间公司倒闭,群众生计困难,更是伤天害理。”
  我说:“发动战争,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捏权的看新闻片,只觉战争场面比电影更真实感,这些刽子手身上又不溅半点血。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我希望看着聪恕好起来。”
  勖存姿沉默良久。
  医生跟我说,他失去了意志力。
  “以前勖先生有病,他总比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都镇静,他会笑着告诉我们,他很快就复元。心脏病发这么多次,他都强壮地搏斗,但现在他不一样,现在他放弃了,他似乎不想活下去。”
  我听着心如刀割。照顾完勖存姿又奔到聪恕那边去。
  医生说:“别担心,他似有进步,脑电波示图证明他最近有梦。”
  我咽下一口唾沫,“他有没有机会痊愈?”
  “很难说,”医生说,“精神病是隔夜发作,隔夜痊愈的病,爱克斯光又照不出毛病来。”
  但是勖存姿似等不到聪恕痊愈。他病了倒在床上,我整日整夜就是忙着周旋在医生与医生之间操劳。
  “我就快要去了。”他跟我说道。
  “哦,你昨晚与上帝谈妥了吗?”我笑问。
  “我与魔鬼谈妥了。”
  “他说什么?让你与加略入犹大同房?”我又笑问。
  “我在说真的,喜宝,你别再逗我发笑。”他握住我的手。
  “你还很健壮,勖先生,请你不要放弃。”
  “我竟不能一世照顾你,对不起。”他说。
  “我与你到花园去走走。”我说。
  “不必,红颜白发,邻居看到不知要说些什么?”
  “我替你请个理发师回来好不好?你的头发确是太长一点儿。”我笑。
  “嗯。”他说,“喜宝,你实在可以离开,这里再也没有你的事。”
  “你的生意——”
  “我都安排好了,你的生活与那边的生活,我都有数。”
  “喜宝,我死后你将会是香港数一数二的富女。”勖存姿说。
  “我不想你死。”我说,“你得活下去,我们再好好吵几年架,我不会放过你。”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他乏力地笑,倒在床上。
  电话铃响了,我取起电话。
  “姜小姐?这是疗养院。”那边说。
  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什么事?”
  “你认不认得有人叫喜宝?”他们可问得很奇怪。
  “我就是喜宝。”
  “那么姜小姐,请你马上来一趟,病人在叫嚷你的名字。”
  “我马上来。”我说。
  勖存姿问:“谁?什么事?”
  我怕让他受刺激。“一个老同学,电话打到这里来,我去看一看她。”
  “也好,你出去散散心。”他摆摆手。
  “我去叫辛普森上来。”我说道。
  “我不要见那个老太婆。”他厌憎地说。
  “反正我去一去就回来。”我勉强地笑,捏紧拳头,紧张得不得了。
  勖存姿起疑,他说:“你不像去见女朋友,你像去会情人。”他笑一笑。
  我大声唤,“辛普森太太!”
  “过来。”勖存姿叫我,“让我握握你的手罢。”
  “我很快就回来,一个小时。”我说。
  “让我握你的手。”他说。
  我只好过去让他握住我的手,心头焦急。
  “又有什么人在等你?世界上真有那么多比我重要的人?”他缓缓地问。
  我蹲下来,“不,没有人比你更重要。”我把头枕在他膝上。
  “好,我相信你,你去吧。”他说。
  辛普森上来站在我身边。
  “我离开一会儿,你好好照顾勖先生。”我说道。
  “是。”辛普森照例是那么服从。
我奔到车房,开动车子,飞快地赶到疗养院去。医生看到我迎出来,很责怪我,“你来迟了,姜小姐,即然喜宝是你,你该尽快赶来。”
  “勖聪恕呢?”我问。
  “跟我来。”
  我跟着医生上楼去看聪恕,他坐在藤椅上,看见我他叫:“喜宝!”他站起来。
  “聪恕!”我一阵昏眩,“聪恕!”
  他笑,“喜宝!”他迎过来。
  我奔过去,两手紧紧抓住他的双臂,我不肯放开,“聪恕!”我看他的眼睛,他眸子里恢复了神采,有点恍惚,但是,很明显地,他的神智回来了。
  “聪恕!”我用尽所有的力气大声叫他的名字。
  “喜宝,发生过什么事?”他焦急地问我。
  “发生过什么事?”我笑,然后哭,然后觉得事情实在太美妙了,于是又大笑,眼泪不住地滴下来。
  “喜宝,究竟是什么一回事?”他不住地问我,“我是不是病了?”
  我抱住他,“一切都好了,没事,没事。”
  我转头看牢医生,医生得意洋洋。“是的,他已完全恢复正常,我们得多谢——”
  我连忙说:“我看护他是应该的。”
  医生扬扬眉,略为意外,然后说:“我指的是周小姐。”他把身后的一个白衣女护士拉出来。
  “周小姐?”我愕然。
  到这个时候,我才发觉有这么个人存在,小小个子,圆圆面孔,五官都挤在一堆,但又不失甜蜜的女孩子,她正谦虚的微笑呢。
  我怔住了。
  医生说:“多亏周小姐日日夜夜照顾勖先生,又建议电疗,她帮他……”
  我没有听进去,这医生懂什么?照顾病人根本是护士的天职。
  我日日对着聪恕说话……这多半是我的功劳。我跟聪恕说:“来,先打电话给妈妈,安慰她一下,你还记得家中的号码吗?”我拉着他向走廊走去。
  “当然。”他马上把号码背出来,“我怎么会忘记?”
  真奇妙,我真不敢相信,一天之前他还糊涂不醒,现在跟正常人一样了。
  我看着他拨电话。我跟医生说:“真是的,怎么忽然之间恢复正常了。”
  医生耐心地说:“不是忽然间,是周小姐——”
  “电话通了。”聪恕转过头来说:“是佣人来听的电话。”
  “叫你母亲来听没有?”我问。
  “等一等,喂?”他嚷“妈妈?我是聪恕,谁?聪恕。什么聪恕,不是只一个聪恕吗?妈妈——”他又转过头来说:“她好像要昏过去了。妈妈!你来医院?好的,我等你。”他挂上电话。“我到底病了多久?”他疑惑地问。
  医生说:“周小姐会陪你回房间,慢慢跟你解释。姜小姐,你跟我到一到办公室。”
  我兴奋地说:“待勖太太一来,勖聪恕就可以出院。”
  “我建议他暂时再留在这里一个时期。”医生说。
  “为什么?”我问。
  “他尚要慢慢适应。”医生说。
  “是的,我要马上回去把这好消息告诉他父亲。”我站起来,“我把他父亲接来看看他。”
  “也好,勖太太一到,难免又有抱头痛哭的场面。”医生也笑,“在这种病例中,十宗也没有一宗痊愈得这么顺利,姜小姐,或者你想知道我们怎么医疗的过程——”
  “最重要的是他已经痊愈了,”我笑,“其他的还有什么重要?”我推开医务室的玻璃门,“我去接他的父亲。”
  “姜小姐——”
  “等他父亲来你再说吧。”我笑,“那么你一番话不必重复数次。”
  医生无可奈何地看着我奔出去。
我把车子开得飞快,途上一直响着喇叭,看到迎面有车子来并不避开,吓得其他的司机魂飞魄散。我从来没有这样轻松过,我想着该如何开口告诉勖存姿,这么大喜的讯息,他一听身子就好。不错,聪恕是他的命根,他一晓得聪恕没事,他的精神便会恢复过来,只要他好起来,我们拉扯着总可以过的,我充满希望,把车子的速度加到顶点,像一粒子弹似地飞回去,飞回去。
  到了家,我与车子居然都没有撞毁,我在草地上转了一个圈,大声叫:“勖先生!勖先生!辛普森大太——”拖长着声音,掩不住喜悦。
  我大力推开前门,奔进屋子,“辛普森太太——”
  辛普森自楼上下来,我迎上去拉住她的手,“好了。”我来不及地说,“这下子可好了。”
  她的脸色灰白。
  我住口。
  我们僵立在楼梯间一会儿。我问:“有事,什么事?”
  远远传来救护车的响号,尖锐凄厉。
  辛普森说:“勖老爷,”她停一停,然后仰仰头说下去,“勖老爷去世了。”
  我用手拨开她的身体,发狂似地奔上楼。
  我推开勖存姿的房门。我才离开一个小时。才一个小时。
  他四平八稳地躺在床上,眼睛与嘴巴微微地张开。
  一个老人,死在家中床上。这种事香港一天不知道发生多少宗,这叫做寿终正寝。但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老人。他是勖存姿。
  “勖先生。”我跪在他床前,“勖先生,你是吓我的,勖先生,你醒一醒,你醒一醒。”
  辛普森说:“我打电话到石澳那边,可是勖太太不在家。”
  救护车呜呜地临近,在楼下的草地停住。
  辛普森说:“我又没法子联络到你,于是只好打九九九。”
  我问:“他就是这样躺在床上死的?”
  “是。”辛普森说。
  “临终有没有说话?”
  “没有。”
  “你没有在他身边?”我问。
  救护人员蹬蹬蹬喧闹地上楼,一边问着:“在哪里,哪里?”
  “他不要我在身边,他说要休息一会儿,我看着他上床才走开的,有长途电话找他,一定要叫他听,我上得楼来叫他不应,他已经是这样子,鼻子没气息,身体发凉。”
  救护人员已经推开门进来。
  我拿起勖存姿的手。
  “让开让开。”这些穿制服的人吆喝着。
  我服从地让开,放下勖存姿的手。
  辛普森问:“姜小姐,我们快通知勖太太,她在什么地方?”
  我说:“你应该找医生,不应该拨九九九。”
  “我……慌了”辛普森哆嗦着。
  他们把勖存姿拉扯着移上担架,扛着出去。我应该找谁?我想,把宋家明找来,他一定要来这一次。但是我知道他不会来,世上已没有宋家明这个人了。
  电话铃长长地响起来。我去接听,是勖夫人。
  “喜宝,聪恕痊愈了!他跟好人一模一样,你快叫勖先生来听电话。”她是那么快乐,像我适才一样。
  我呆着。
  “喜宝?喜主?”勖夫人不耐烦,“你怎么了?”
  “勖太太,勖先生刚刚去世,我回来的时候他刚刚去。”我木然地说。
  轮到那边一片静寂。
  然后有人接过电话来听,“喂?喂?”
  “勖先生去世了。”我重复着。
  “我姓周,姜小姐,你别慌乱,我马上过来帮你。”
  “聪恕呢?”我问,“聪恕能够抵挡这个坏消息吗?”
  “你放心,这边我有医生帮忙,能够料理。勖先生遗体在什么地方?”周小姐问。
  “已到殓房去了。”我说,“他们把他扛走的。”
  “你有没有人陪?”她问。
  “有,我管家在。”我答。
  “好的,你留在家中别动,”她的声音在这一刻是这么温柔中听,镇静肯定,“我与医生尽快赶到。”
  “叫勖太太也来,我想我们在一起比较好。”我说。
  “好。”她说,“请唤你管家来听电话。”
  我把话筒递给辛普森,自己走到床边坐下。
  我才离开一小时。一小时,他就去了,没个送终的人。他的能力,他的思想,一切都逝去。他也逃不过这一关。没有人逃得过这一关。
  辛普森听完电话走过我这边,我站起来,她扶住我,我狂叫一声“勖先生”,眼前发黑,双腿失去力气,整个人一软,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只有辛普森在身边,她用冷毛巾抹着我的脸。我再闭上眼睛,但却又不想哭出声来,眼泪默默流出来。
  我想说话,被她止住。
  “勖太太她们都在外面,勖少爷也来了,还有一位周小姐,律师等你读遗嘱。”她告诉我。
  “谁把律师叫来的?”我虚弱地问。
  “是勖先生自己的意思,他吩咐一去世便要叫律师的。”
  我挣扎起来,“我要出去。”
  勖夫人闻言进来,“喜宝。”
  “勖太太。”我与她抱头痛哭。
  “你看开点,喜宝,他待你是不差的,遗产分了五份,我一份你一份,聪恕聪慧,还有聪憩的子女也有一份。喜宝,他年纪已大了……”
  生老病死原是最普通的事。数亿数万年来,人们的感觉早已麻木,胡乱哭一场,草草了事,过后也忘得一干二净,做人不过那么一回事,既然如此,为什么我心如刀割?
  “你跟勖先生一场,”勖夫人说下去,“他早去倒好,不然误了你一生。来,听听律师说些什么。”
  我坐在椅子上,聪恕在我右边。他竟没有看到聪恕痊愈,我悲从中来,做人到底有什么意思,说去便去。
  律师念着归我名下的财产,一连串读下去,各式各样的股份,基金、房产。……勖存姿说得对,他一死我便是最有钱的女人。毫无疑问。但我此刻只希望他活着爱我陪我。
  自小到大我只知道钱的好处。我忘记计算一样。我忘了我也是一个人,我也有感情。
  我怎么可以忘记算这一样。
  此刻我只希望勖存姿会活转来看一看聪恕。像勖存姿这样的人,为什么死亡也不过一声呜咽。我万念俱灰,我不要这一大堆金银珠宝现钞股票,我什么也不要
勖夫人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来,“喜宝,你还打算在香港吗?”她问我。
  “什么?”我转过头去。“对不起,我没听见。”
  “你还打算住香港?”她问。
  我茫然。不住香港又跑到什么地方去?五年前我什么都有,就欠东风,如今有足够的金钱来唤风使雨,却一点儿兴致也无。我点点头,“是,我仍住香港。”
  勖夫人也点点头,“也好,”她说,“大家有个照顾。”
  我有什么选择?我毕竟在这个城市长大,这里的千奇百怪我都接受习惯,我不愿搬到外国去居住。
  “你搬一层房子吧。”勖太太说,“这里对你心理有影响,而且也太简陋。我与聪恕也想搬家。”
  “搬家?”我又反问。
  “叫装修公司来设计不就行了?”她说,“很简单的。”
  是,我一定要搬,因为从今天开始,我是姜喜宝,我又得从头开始,做回我自己,我不想一直活在勖存姿的影子里,我要坚强地活下去。我搬了家,仍住在山上,离勖夫人与聪恕不远。辛普森跟着我,另外又用两个司机,两个女佣人。
  我常常听见勖存姿的咳嗽声,仿佛他已经跟着我来了。我心底黯然知道,我一辈子离不了他,他这个人在我心中生根落地,我整个人是他塑造的,我的生命中再也没有人比他重要,他的出现改变我的一辈子。
  我请了律师来商量,把我的财产总数算一算,律师说了个数字。
  我一惊,“那是什么意思?是多少?”
  “是九个数目字,八个零。”
  “八个零?”我问,“那是多少?”
  律师苦笑,“那意思是,“姜小姐,钱已经多得你永远花不完,除非是第三次大战爆发,或是你拿着座堡垒去押大小,否则很难花得了,你甚至花不完每天发出来的利息。”
  “啊。”我说。
  “这里是最详细的表格,你名下的财产列得一清二楚。每年升值数次。”
  “呵。”我翻阅那叠文件,“什么?连伦敦这间最著名的珠宝店都是我的?”
  “是,你是大股东,坐着收钱,年息自动转入瑞士银行户口,银行永远照吩咐自动替你把现款转为黄金。”
  “呵。”我说,“我有多少黄金?”
  “截至上月十五号,是这个数字。”他把文件翻过数页,又指着一个数字。
  “这么多!”
  “是,姜小姐,这是你的现款。”他抹抹额角的汗。
  我问:“我该怎么用?我一个月的开销实在有限,一个最普通的男人都可以照顾我。”
  “我也不知道,姜小姐,似乎你在以后的日子里,应该致力于花钱。”他神经质地说。
  “怎么花?”我问,“每天到银行去换十万个硬币,一个个扔到海里去?那也扔不光呀。”
  “这真是头疼的事,姜小姐。”他尴尬地说。
  “嗯。”我点点头。
  站在我身边的辛普森直骇笑,合不拢嘴。
  “我那座堡垒,我想卖出,价钱压低些不妨。”我说。
  “其实不必,勖先生在生时已有人想买,但勖先生没答应,我有买主,可以卖得好价钱。但卖掉未免可惜,单是大堂中那六张伦勃朗,已几近无价,养数个佣人又花不了多少,姜小姐,你需不需要考虑?”
  我缓缓地摇头,“我要它来干什么?我再也不会上苏格兰去。”我一个人永生永世留在此地,再也不想动。
  “是,姜小姐。”律师说,“我替你办,剑桥的房子呢?”
  “卖掉。”我说,“我也不要,把所有房产卖掉变为黄金,我不惯打理这种琐事。”
  “但是姜小姐,纽约曼哈顿一连三十多个号码,那是不能卖的,可以收租。”律师指出。
  “那么把单幢的房子卖掉,一整条街那种留着收租。”我叹口气。
  “姜小姐,除了敝律师行,替你服务的人员一共有八十三名。”他说,“我们还是全权代你执行?”
  “是。”我说道,“一切与从前一样,我若需要大量现款,就打电话到瑞士去。”
  “对了。”律师笑,“就像以前一样。”
  我送走他。一个人坐在客厅中央发呆。以前那种兴致呢?以前每走到一个客厅,心中老暗暗地想:真俗!真不会花钱!如果那地方给了我,我不好好地装修一下才怪……现在自己的客厅墙壁全空着,连买幅画都没有劲,整个人瘫痪,像全身骨头已被抽走。
  我自银行里换了一百万元直版钞票,全是大面额的,一叠叠放在书柜里,闲时取出来在手中拍打,像人家玩扑克牌似的,兴致异常好,一玩可以玩两个小时。
  这算是什么嗜好?我想我已经心理变态。
我去看过聪恕数次。如今他真有钱了,一切捏在他自己手中,倒是返璞归真。
  聪恕健康得很,只开一部小小的日本车,日常最重要的事是陪他母亲。
  他跟我说:“——芷君劝我再读书。”
  “——芷君说,男人总得有一份正当工作。”
  “——芷君觉得我适合教书。”
  我忍不住反问:“这个芷君到底是什么人?”
  “你不知道芷君?”聪恕惊异,“你当然见过她。”
  “谁?”我一点儿概念都没有。
  “她是那个姓周的护士,你忘了?是她看顾我,我才能够痊愈的。”他说。
  “呵,是她。”我说。他把荣耀都归于这个护士。
  “你觉得她怎么样?”聪恕兴奋地问,“好不好?”
  我鉴貌辨色,觉得异样。“很——”我想不出什么形容词,“很斯文。”我对这个周小姐没有印象,她是个极普通的女孩子。但聪恕似乎对她另眼相看。
  他说:“我觉得她很了不起,很有见解,我与她相处得非常融洽。母亲也不反对我们来往。”他的语气很高兴。
  聪恕的性格一向弱,所以在最普通的女子身上,他得到了满足——至少他还是个富家子,这是他唯一的特色。如果我是这个叫周芷君的女孩子,我也不会放弃这种机会,总不见在医院里做一辈子的看护士。日子过去,总有人有运气当上仙德瑞拉。分别是我这个仙德瑞拉碰正勖家的霉运。
  聪恕很快地与周小姐结婚。婚礼并不铺张,静悄悄在伦敦注册,住在他们李琴公园的家中度蜜月。
  勖夫人叹口气。“我什么都不反对,聪恕这个人……简直是拣回来的,这个女孩子嘛,只要能生孩子便好。”
  我沉默着。
  “我真是庸人自扰,”勖夫人笑一笑,“还怕她不肯生?越生得多地位越稳固,就像我当年一样,只怕勖家坟场薄,没子孙。”她停一停,“也没有什么坟场,照遗嘱火葬。”
  我还是沉默。
  日子总会过去,记忆总会谈忘。
周芷君很快怀孕,满面红光,十个月后生个八磅半重的男孩子。那婴孩连我看了都爱,相貌像足聪恕,雪白粉嫩,一出世便笑个不停,并不哭,勖夫人心肝宝贝地叫个不停,整个人溶化掉,把名下的产业拨了一半过去给这孙子。
  周芷君在第一个孩子半岁大的时候又再怀孕,她以后的工作便是生生生,越多越好,聪恕便只会跟在她身后心虚地笑,他何尝不知道他在做些什么,只是他现在也无所谓了,活到哪里是哪里。而他的妻……毕竟还算得体的。
  我因为出入“上流社会”,渐渐有点名望,有好几本杂志要访问我,拿我做封面,我拒绝。在香港这种小地方出名,自然是胜过无名望,但是我个人不稀罕。
  不过报纸上已经有隐名的文字来影射我,把我说成一个床上功夫极之出色的狐狸精。我一向不看中文小报,是勖夫人看完剪下来转交我的,我们两人读得相视而笑。
  也有人来约会我。一半是因为好奇,另一半是因为我本身有钱,不会缠住男人,在这种情况下男人冒险被缠上也是好的,因为他们至少都会爱上我的钱。
  男人爱凑热闹,做了“名媛”,一个来约,个个来约。我跟辛普森说:“一个礼拜,只有七天,如果要上街,天天有得去,然而又有什么意义?”
  “你可以选择一个丈夫。”辛普森提醒。
  “呵哈!”我说。
  丈夫。
  辛普森说:“真正知你冷暖的,不过是你的终身伴侣,你的丈夫。”她把这两句话说得似醒世恒言。
  我不出声。
  “现在当然有人关心你,就算你病,也还有大把人送玫瑰花,在这十五年内是不愁的,但十五年后怎么办?”辛普森振振有辞,脸上的皱纹都跳跃起来。
  “十五年后?”我微笑,“我早死了。”幸亏人都会死。
  “姜小姐,事情很难讲,说不定你活到八十岁。”她像是恐吓我。
  “八十岁?即使我嫁人,我的伴侣也死了。”我仍然微笑。
  “你会寂寞的。”她拿这句话作终结语。
  “我会寂寞?”我笑问,“是什么令你觉得我现在不寂寞?我都习惯了。”
  “寂寞是永远不会习惯的。”辛普森惋惜地说,“你还年轻,姜小姐。”
  我点点头。我明白。但我的价钱已经被勖存姿抬高了,廉价货的销路永远好过名贵货,女人也是货色,而且是朝晚价钱不同的货色,现在有谁敢出来认作我的买主?
  勖太太说:“喜宝,你还年轻,相信勖先生也希望你获得个好归宿。如果你有理想的对象,没有必要为他守着。”
  我觉得他们都很关心我。我可以开始我的新生吗?并不能。在过去五年内发生的事太多,我无法平复下来过正常的日子。勖存姿永远不会离开,他就在我身边,我说过,我时常听到他的咳嗽声。
  最近我约会的是年轻大律师,我很做作地穿最好的衣裳,化最明艳的妆,并且谨慎地说话,希望可以博得他的欢心,大家做个朋友。有时候我很听从别人的意见。
  但是他与所有在香港中环出入的男人一样,算盘精刮到绝顶,两次约会之后,便开始研究我的底细。他像所有香港人,在世俗的琐事上计较,怕吃亏,永远不用双眼视物,喜欢挖他人的私隐,他不相信他所看见的一切。
  他问我,“你家中很有钱?”钱对他仿佛很重要。
  “是。”我并没有夸张。
  “是父亲的遗产?”他又问。
  “是。”我答。我已经厌倦了。如此尔虞我诈要斗到几时呢?勖存姿对我的付出是毫无犹疑、不计牺牲的。
  感情本是奢侈品,我盼望得到的并不是这些人可以给我的。
我请他到我家来,向他说明,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一般女人身边多如此一个人管接管送,是不错的,但我是姜喜宝,现在的姜喜宝走到公众场所去,随时会引起一阵阵喁喁窃语。一个女人身边有钱,态度与气派永远高贵,我不需要再见他,我讨厌他,我讨厌一般男人。
  我领他走遍我的住宅,最后脚步停在书房。
  他看见一叠叠的直版现钞,眼睛发亮,失声问:“这是什么?”
  “钞票。”我简单地答。
  “为什么兑那么多的钞票放家里?”他骇然。
  “我喜欢,我有很多钞票。”我淡淡说。他转过头来看着我,脸上悔意浓厚,我忽然想到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之后的李生,这位大律师的表情,不会比李生的面孔好看多少。
  我说:“原本我可以资助你开一间律师行,对我来说,属轻而易举的事。原来凭你的才能,凭我的资产,做什么都不难。你没想到吧?现在都完了。因为你问得太多,付出太少。”
  他低下头,不响。
  我说:“再见。”
  女佣人替他把一道道门打开,让他出去。这是给斤斤计较的人一个教训。
  他走了以后,我独自倒了酒坐在小偏厅中喝酒。勖存姿的故事是完了,但姜喜宝的故事可长着呢。
  忽然之间我心中亮光一闪,明白“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的意思。
  去日苦多。
  我大口大口地喝着酒。
  谁知道姜喜宝以后会遇见怎么样的人,怎么样的事。
  我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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